文:傳燈法師
《一門超出》專欄「直指人心」,透過細膩溫潤的文字,傳遞妙思巧意,為讀者注入一股心靈清泉;創刊號邀得大覺福行中心住持、佛教院侍部主管傳燈法師繼續「自己點火」,照亮病者眾生。病苦是每人無可避免要面對的難關,關懷的話語,我們總是說得太多,以致不經不覺間,反而拉開和病者的距離。燈師從與衍陽法師的相處經驗談起,到最近遇到一位頸椎神經受損、動彈不得的老先生,在在顯示靜默的力量,原來可以很巨大。
師父患病晚期對聲音格外敏感,說話稍微大聲就感到刺耳,難以忍受。氣不夠,神不夠,心力不夠,師父比往常說話少了,書也沒精神看,短訊只看一兩則就放下。很多時只安靜地坐着,用覺知與病共處。
看到師父喘咳,我自作聰明說:「放鬆,放鬆。」「這是廢話」,師父喘著氣說,「喘咳時又怎能放鬆?」沒病的人往往自以為是,難怪師父提醒「要用心去體會病人的苦」。
璇師父照顧師父十八年,彼此建立很深的默契,只要師父喊聲「璇師」,察顏觀色後她便會知道師父需要甚麼,不消說一句話。一對夫妻畢生省吃儉用,辛苦把孩子養大,直至投入社會自力更生。兩人約好退休後一起去旅行,過恬淡的生活直至終老。老天偏偏弄人。丈夫大概在凍肉庫工作太久,凍壞了身子,手腳麻痺乏力已經一段時間,而且情況越來越嚴重。但他堅持工作,希望捱到領退休金,晚年可以過得安逸些。
醫生檢查後說是頸椎神經受損,手術成功率是一半一半。「風險很大,但也要試試,免得病情惡化。」太太憶述。不知甚麼緣故,手術期一拖再拖,等到上手術台時,已是半年後的事。本來雙腳還能走動,
後來已須靠輪椅代步。手術後,醫生毫無掩飾地說:「手術完全失敗。」病人、家人晴天霹靂,前景
一片漆黑。本來還能舀飯喝水,這麼一弄連杯子都握不住了。一個高頭大馬的大男人,連屎尿都要煩
人,內心無望無助無奈到了極點。初初見面,他只是禮貌地打招呼,但沒心情交談。他不想說話,我們便或坐或站在一旁陪伴,默默送上祝福,或者誦心經迴向給他。
真誠陪伴,不要太多囉嗦,能融解隔閡,感動人心。一如摯友,在需要時伸出援手。家人太懂對方,有的話不知從何開口。朋友是局外人,一旦建立互信,可以放心傾吐,不傷感情。有次過去,他平臥床上,人明顯消瘦了。院方斷定他康復無望,加上病人多、資源少,沒有編排他做復健運動。他更落寞憂
愁絕望。「想死死不去,活著連累家人。」他眼裏泛著淚光。「唯有靠自己了。」事到如今,求人不如求己。太太一天來兩趟,除了餵食、搞衛生外,也幫他按摩、活動筋骨。「辛苦工作幾十年,只為個
家,為了孩子,」他低聲地說,「現在弄成這樣,是不是因果報應?」
「你覺得呢?」我反問。一時該如何解答是好?到了這個境地,說「是」,對事情有助益嗎?說「不是」,又是否能安撫他愧疚知過的心?「如果可以,懇切求懺悔求原諒吧。」我點到即止。病的人沒有心力、沒有精神聽太多道理,也不愛聽勸告。反正躺在那裏的不是你,誰能確實感同身受?默默的陪伴,勝過千言萬語。
回去吧!
文:傳燈法師
芳的女兒自出娘胎就多病,時常需要入院,比兒子難顧很多。「懷上女兒後,我持續有出血狀況,吃藥也不見改善,醫生提醒我要小心,否則有流產風險。」說著,芳的思緒穿過時光隧道回到大約廿年前。
芳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,為人賢淑、開朗,是公認的開心果。嫁入許家不久她便生了兒子,給家人帶來希望和歡笑。只是家婆思想傳統,認為媳婦應該幫忙家務,相夫教子,懷孕了也不例外。家婆以自己為例,生了八個子女仍能入廚房、出廳堂,無所不做。「我為了保住胎兒,便盡量臥床休息。但家婆不理解,經常在人前人後嫌我懶惰。丈夫夾在中間也很難做,我沒有傾訴對象,唯有把眼淚和委屈往肚裡吞,漸漸就有了抑鬱。我知道我的情緒會直接影響孩子,但實在沒辦法。」說著,芳的眼都紅了。
家婆往生後,婆媳之間的誤解和心結並未解開。如今家公走了三周,芳與丈夫、兒子趁著他的冥誕,買了壽包和他生前愛吃的飯菜、糕點去拜祭,不期然撩起深藏多年的疙瘩。懷胎期間,芳主要是靠繫念觀音菩薩撐過來的。臨盆時出現難產,她實在萬念俱灰,心想跟女兒一起走算了,不想再捱。當時她躺在產房中,心中懇切地喊著:再生媽媽,觀世音菩薩,你在哪裏?只見觀音菩薩以旋風似的速度出現在眼前,身形高大,容貌莊嚴,從他身上散發出祥和的慈光。「菩薩身著白衣,頭上結了髮髻。我心想,以
往見過的觀音都有珠寶、瓔珞等頭飾,眼前的觀音卻沒有。才一動念,菩薩便以心意傳達:你喊我,
我急忙來了!」
觀音菩薩聞聲救苦,芳所經歷的痛苦霎然停止,她伸出手握著菩薩的衣袖,決意要隨菩薩走,可是就在那一瞬間,她想起五歲的兒子:兒子那麼小,沒有媽媽多可憐,過馬路沒人看顧多危險!「菩薩察覺到我的心念,回身一揮手,說『回去吧!』。」生死一念間,只因一個念頭,她和女兒又回到人間。「真希望家婆能聽到我的說話。」芳跪在兩老的靈前,把積壓多年的心事一一傾吐,任由情緒化作淚水釋放出來。
「我相信家母收到了,她甚至可能已經發現錯怪了你,想尋求你的寬恕。」我說。人往生後擺脫了軀殼的束縛,活動會比活著的人更自在,心思更敏銳,且能洞察人的心念。「一切都過去了,沒事了。」芳拭去臉上的淚,展開笑顏,「家公臨走前叮囑我好好養育兩個孩子,我會做到的。」
經歷過人生的跌宕起伏,芳深心感悟:活在這世上,真的不該只為吃喝玩樂,而要盡好責任,做好自己。
討債與報恩
文:傳燈法師
最近弟弟舉家搬到鄰鎮的新房子去,車程約十五分鐘。若非每年雨季河水倒灌淹入民居,弟弟也不會想搬。
「跟爸媽共住近十四年,突然搬開了還真有點不習慣。」弟弟說。
以前爸媽住樓上,弟弟一家住樓下,彼此互相關照。弟弟是農夫,每日在田裏忙,早出晚歸;嫂子教書,同時要照顧三個分別就讀二年級、五年級和中五的子女,又要打理家務,實在吃不消,還好媽媽願意協助煮食工作,下雨幫忙收衫。
我們家就只有這個弟弟。打從很小開始,我們三姐妹就拿定主意要靠自力賺取生活,不會圖爸媽給自己留些甚麼。我們更相信,所有的農田和物業將來都會給弟弟。果然,女兒們都外出求學發展,弟弟留下繼承父業,同時肩負起照顧爸媽的大任。
有位病人不太認同我出家的選擇,理直氣壯說:「天大地大,父母最大,孝養父母最重要。」我無意改變他的想法。我很感恩善良的弟弟,面對爸媽十年如一日因愛而生的嘮叨,或因營運農田意見相左而難免的口角,或因挑剔媳婦的種種雞毛蒜皮的婆媳恩怨,我佩服他能沉著而善巧地面對、處理,然後放下。
我鼓勵弟弟:「你可以每天固定時間去看望爸媽,或者每逢周末帶孩子回家吃飯。」
你怎樣對待長輩,孩子通通看在眼裏,他朝始終回報到自己身上。 §
最近台灣桃園市中壢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倫常命案。三十三歲的男子疑毒癮發作,情緒失控,跟母親索取金錢購買毒品不果後,持刀追斬母親。男子落網時胡言亂語,無法清楚表達自己。他接受警方調查時,尿液呈毒品安非他命陽性反應。可憐的六十七歲的母親,先是被斬斷頸動脈,正當她不支倒地時,男子再狂斬頸部十多刀至頭部掉下,然後從十二樓住家把頭顱拋下後院中庭。
據說,死者家境貧寒,夫妻育有兩子三女,長子患有精神病長期住療養院,長女已往生,另外兩女已出嫁。疑犯為家中幼子,長年不務正業,且誤交損友,加入詐騙集團,還染上毒癮。死者長期肩負沉重的家庭壓力,對幼子逆來順受。
如果一早勸男子去戒毒,是否悲劇就不會發生?如果事前已備案,是否死者就能逃過一劫?如果家人、社會給予更多支援,是否……?毒癮過後,男子會懊悔嗎?或許吧,但已為時太晚。
無獨有偶,新加坡也有個不孝子在獲悉父親變賣房子後,自己卻無分文得利,一怒之下對著已入睡的父親拳打腳踢,並趕出家門。老父親有家歸不得,惟有報警。
把孩子養那麼大,他竟恩將仇報,難怪香港人說:生塊叉燒好過生個無用的孩子。也有人說:不奢望子女成龍成鳳,只要他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已經謝天謝地。
推果尋因,一個人格的養成,關乎父母、家庭,乃至社會、教育等各個層面的互為影響。孩子是來報恩或討債,也要看父母與孩子之間的福德,以及雙方累世的因緣果報,錯綜複雜,卻絲毫不差。
§
Kent的爸爸住院的200多個日子裏,他日日風雨不改,跟姑姐和媽媽分別於早、午、晚三個時段去陪伴照顧。
「我也沒做甚麼,只是陪在床邊,他知道我在便感覺安全。近日他總是做惡夢,夢見日本人殺人,或者自己被追殺。」Kent說。
大家都以為他早就不行,他卻從冬天撐到秋天,直到骨瘦如柴。由於長期躺臥,所有身體與床褥接觸的點都感覺疼痛難忍。
太太跟他約定:「不如你先到阿彌陀佛那裏,今後我去那裏找你,你要等我。」
他清楚肯定地答:「好!」
「你撐那麼久了,那麼辛苦,你清楚知道身體已是敗壞的臭皮囊,不值得留戀,放下它好嗎?輕輕鬆鬆的去見佛菩薩。」
「好!」又是一聲篤定的回答。
《無常經》中說:「有三種法,於諸世間,是不可愛、是不光澤、是不可念、是不稱意,謂老、病、死。」確實真實不虛,經歷過的人能夠深切體會。
他臨行時已無法說話,但Kent的媽媽明白他的眼神,他想告訴兒子:感謝他一路的細心照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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