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11月16日 星期四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5


眼前報

內地有一份小型報刊「眼前報」,長期以來專門刊載一些宗教活動、神奇怪聞,和虛玄縹緲的文章或故事,雖不囿顧某宗教 但多偏重於佛教色彩。其實佛教並不好談神奇法術,但一般人對神奇怪誕的故事總是很好奇,因而造成誤會,以為宗教是一種迷信。

這份小報的刊名本就有點怪異,而長期刊登的文章,又富含濃郁的宗教色彩,在現今科學時代中,跳脫一般報紙所刊載的經濟建設、跨國投資、證券市場,而專門挖掘弄虛說玄的新聞,似乎有點不務正業。所以有人預言這份刊物的壽命大概只有一兩年而已。然而出乎意料的,該刋物在今年(一九九八年)元月,發行滿十五周年,更出版特刊以為慶祝。

在該報出版不久後,由於好奇,我便試閱一份,不知不覺一訂便是十多年。這期間多次被那些故事背後,所寓含教人向善的真理所吸引,編輯的筆法亦稱洗練;有時我也興起投些佛教學理、心得小品,故與該報老闆兼總編輯柯先生結下一份文字因緣。十多年來的友誼,皆是藉由通信往來,不曾互相登門拜訪。有時我因忙碌忙了繳報費,一拖三年,他也不以為意,仍然照常送報。

今年初我有機會到該府,出席一項宗教會議,恰好與這位主篇同席。柯先生現年六十五歲,是第二代華僑,四十六歲那年意外車禍,斷了兩條腿,便長年坐在輪椅上。我們談得非常投機,當晚柯先生便希望我不要投宿旅社,到他家裡(即報社)歇宿,方便談話,而我也正想多了解一些資料,便不客氣住下。

經過一番常談,始知柯先生不但對佛理有精湛的研究,對其他宗教也有相當精闢的見解,尤其喜愛中國儒道。曾將道德經、清靜經和中庸等書翻譯成泰文,向讀者介紹,廣受好評。他敘述自從車禍斷腿後,才開始探討宗教,研究經典。在此之前,他是嗤之以鼻、極端反對的。徵得他的同意後,把他的部分生平寫下來,配合「眼前報」當作奇譚發表。

柯先生十六歲便進入報界服務,從撿字學徒、校對到排版編輯,在幾家報館一待便是三十年。三十年文化界生涯,報界這個雜燴爐,龍蛇混雜,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,自潔者少,齷齪者多。柯先生回憶他第一次進入報館掃地,看見人稱為先生的電訊編輯,把吃完「粿條水」的空碗和匙筷,丟到窗外的芒果樹下,等小販來收錢收碗時,他便說沒吃,還指天罵地下咒語,小販到處找不到空碗只得作罷。這位先生後來還做了議員代表。

酒色財氣、吃喝嫖賭,是吃這行飯的例行公事。更甚者,柯先生當時所交往的幾個同事,都是極端左傾份子,完全否認唯心論,不信鬼神,只看重物質享受,十足的唯物論信徒,對一切有關宗教活動和神奇顯化,一律視為無稽之談。甚至謗佛毀經,咒天罵地,呵風叱雨,完全是乖戾激進的知識份子。二十餘年風花雪月的荒唐生活,渾渾噩噩一晃即過。

就在四十歲那年,噩運到來,發生了一連串的不幸。先是十六歲的女兒,跟演戲的小生私奔。隔年,自己與朋友合資的小報館債臺高築,宣告破產而停刊,整個人因失業而顯得焦躁惱怒,天天酗酒。六年後,駕車不慎撞到路中央的分隔島,連續翻滾中,斷了兩條腿。

隔年,太太守不了貧,隨一個駕計程車的人出走,至此柯先生不僅身體殘廢,心靈更加受創。思及從前「一舉累十觴,一觴亦不醉」的豪闊,燈紅酒綠的場合,夜夜有如「吳姬饜酒勸客嚐」的景象,如今風華殆盡。愈想愈覺人生無趣,遂託人買回三十粒安眠藥,準備一死萬事休。

服了如此大量的安眠藥,卻只昏睡了三天兩夜,鄰居發現時,他已自動醒來。柯先生死過醒後,一改過去的作風,不再藉酒解愁,也不再頹喪,將所有的產業─其實不過幾本書和一些零用品,賣出之後,到內地投靠出家的舅父,苦讀十年佛理經典,創辦這「眼前報」半月刊。

柯先生還講述他「睡」三天兩夜的一段奇遇,令他改變整個人生觀。為尊重先生的要求,故不摘錄。總之,冥冥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,能改造宇宙,也能改造人。

蝦蟆粿汁

內地泰北某府有一家廣府人經營的「清湯粿汁」,馳名遐邇,鄰近府有人專車結伴來試嚐,當地人士更是有口皆碑。每天府前如市集,中午十二時便收攤,沒有請伙計,父子妻兒媳,忙得有條不紊。有人估計每碗價錢十五至二十銖,每天最少收入約六千銖,純利三千銖以上。故短短幾年便買地建店,店後蓋一片廣闊花園,午後收攤,便在花園享樂。

這家「清湯粿汁」老闆姓連,夫婦都六十餘歲,一對兒媳和一個未出嫁女兒。該粿汁的馳名,是湯水清甜芬香,甜味非一般市上調味粉可比,它的甜度恰到好處,有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美味。很多人仿效他的做法,但並不成功。以東北物質生活來說,每碗售賣十至十五銖卻是高昂;但不單官員高商雲集,甚至一般小販或踏三輪車的人力車夫,也擠在一起大吃特吃;故有人懷疑滲放「干差」─大麻,使人吃了上癮,每天非吃不可。

同業之間更言之鑿鑿,甚至有人暗中報告衛生局,說連家的清湯粿汁滲大麻。大麻是屬違禁麻醉毒品,衛生局便派人來調查、化驗;但化驗證明沒有滲大麻成份,更沒有其他化學雜質,純粹是動物質味;符合店主所呈報,採用雞骨、豬骨,陰火煲煮一夜一日,煲煮至骨髓漸漸變青,香甜無比,成為清湯獨步。經過衛生局的這一證明,清湯粿汁的聲譽更扶搖直上。又有一個親王試吃專家,專程來嚐試後,頒送蚌殼獎婢,掛在店門前。老連也俱生意天賦,每碗由十銖昇漲至十二銖,十五銖漲至廿銖。

所謂世間無永遠的秘密,連家「清湯粿汁」調味獨步天下,終於揭開了。揭開了這個連家的調味秘密,並非別人,而是當家的連老闆自己。這不能不列為千古奇聞,喧擾了整個東北。

本來最初發現這秘密的人,是一個叫乃邦的人力車夫。那天乃邦喝點午時酒,暈暈然接不到客,沒錢繳交給老婆,不敢回家;夜裡潛進粿汁店後門,想偷點東西。當他撬開後門,看見一盞不甚明亮的電燈下,坐著一個人,背向著後門。朦朧之間還能看出是本店的老闆,聚精會神的工作。乃邦大膽潛前數步,才看清楚「頭家連」的工作,一手提刀,一隻手緊握扼住一隻大蝦蟆,正在替蝦蟆剖腹。身旁左邊有一隻化學桶,桶面蓋著一條魚網,防裡面的蝦蟆跳走;右邊一隻化學桶,裝著將近滿桶,已剖割了腹的蝦蟆屍體;那掏取出來的蝦蟆內臟,則放進一隻化學袋。

連老闆本來是背向著乃邦工作,但突然轉過來,乃邦連忙伏在地上,幸好燈光幽暗,沒有被發現。老闆雖然沒有看見乃邦,但乃邦與他這回頭一對照,當下險被嚇暈;原來老闆把頭轉過那一剎那,並不是人的臉,而是一隻巨型的蝦蟆;嘴尖尖,眼睛凸出,突出肉條,發出幾聲格格怪叫,突然伸出一條長舌頭,一伸一捲,像蝦蟆吃蚊蟲一樣,又迅速縮回去。

乃邦幾乎要驚叫出聲,想拔腿逃跑,但兩腿已不聽使喚了。好不容易集中定力,勉強爬潛出來,當夜發燒生病。幾天後病痊癒,他把那晚所見情形告訴人家,可是由於乃邦平素喜好杯中物,沒有人相信他的話。同時,東北各府人民對於食蝦蟆、吃老鼠,也當成家常事不以為怪。

成為新聞怪談的,那是連老闆一連幾個月沒有露面的事。平時他喜歡坐在店前切雞肉,據說生病進醫院,什麼時候從醫院回來也沒有人知道;偶然有人看見,也是一縱即逝,因為他很少步出店前。看見的人說:連老闆的臉孔變成怪模樣,滿臉長著凸突的肉粒,跟蝦蟆身上的肉粒一樣,嘴唇尖長了很多,眼球圓圓突出半米粒長,越看越像一隻大蝦蟆。至此,大家相信乃邦的話可信,不約而同來偷看「人變蝦蟆」的連老闆,也都知道「清湯粿汁」,原來是蝦蟆湯,怪不得清甜無比。

 連老闆因為恐怕秘密走漏,不敢雇用工人,也不假手他人,所以親自剖殺每隻蝦蟆,一生不知殺死多少。每天目賭蝦蟆的臉,一舉一動,相由心生,形隨境變,漸漸地變成一張蝦蟆的臉。起初,家人相處沒有發覺,等到發覺時,已「成形」矣!最後,一家人不知搬去那裡,只留下蝦蟆粿汁的故事,作為人們談話的資料。

轉世為狗

佛教經書上常談到輪迴之說,說到人轉為畜,畜出生為人,我們都當作是宗教家的一種「創作」,認為迷信。如果不是親身經歷,親眼看見,根本不會相信際此科學日進千里的時代,還這種事發生。

年初我到菩木盛會遊玩,在老齋堂遇到肥姐和她的肥兒,已有三四年沒見面,覺得有很多話要談,於是邊吃飯邊談話。她問我還記得「女夜」蓮否?(「女夜」是泰語「母」的意思。因為在我們幾人中蓮姐年紀最大,大家跟著她兒子喊她「女夜」蓮。)那時我們十幾人喜歡到各古剎佛寺找和尚,叫做訪道團,後來各為事業而散夥。今天肥姐提起來,使我記起一位六十多歲的婦人─姓柯名玉蓮,口無遮攔,又喜歡揶揄人家,故常常得罪朋友而不自知;但心地挺好,兒女都長大,故各佛寺有什麼盛會,她便負責廚房菜飯,至今多年無會面。有人說她已死了。肥姐說:「不錯!她確實是死了,但現在卻轉世做一隻狗。」

這真是千古奇聞,肥姐見我面露懷疑,便約定星期六在法政大學隔鄰的「他拍曾梯頭」相會,一同到紅統府去探望「女夜」蓮。

肥姐買了一大包「農節」─一種糯米混椰枳肉和沙糖,包著亞答烤熟的甜品。她說,「女夜」蓮最喜歡吃這種甜品,每次都要買些給「她」吃。這又奇了!「女夜」蓮生時最喜歡吃農節,死後轉世做狗,還是喜歡吃農節。肥姐一邊駕車,一面講述「女夜」蓮轉世為狗的故事。

原來自我們這個訪道團解散之後,「女夜」蓮因為跟兒女輩合不來,而且又做得一手好菜,便給紅統府這個佛寺住持留下來,在廟裡幫忙廚房。因為這個佛寺是有名的禪宗寺院,每天都有大批人士來「坐禪」。「女夜」蓮起初也學坐,但給人譏笑是「活死人」,一氣不坐了,幾年來專心管理廚政。

有一天,她發覺到最近數天來,肉類、魚類常常不見,暗查之下,原來有隻野狗每天來偷銜一塊肉或一條魚;「女夜」蓮非常氣惱,原來每天魚肉失踨,是這條野狗的傑作,於是準備把牠教訓一番。其實,「女夜」蓮也不是黑心腸的人,那天不知怎樣邪的,看見野狗又來偷東西,於是她兩眼發直,在找不到任何武器下,看見一大鍋煮沸的水,狠起心,朝著野狗淋下。野狗慘叫一聲,丟掉口裡的肉,拖著後半身被沸水淋的兩腿,哀痛悲鳴在地打滾;慘叫之聲驚動廚房的人,大家都不忍看,「女夜」蓮也自覺做得過分,太殘忍了!

隨後跟著這半拖半爬的野狗進入後面一荒塚,到了荒塚,野狗不能支持,倒下暈了,裡面還有一隻好似斷了兩條後腳並懷孕的母狗;原來這隻常偷魚肉的野狗,是銜魚肉來給這隻不能行動,又懷孕的母狗吃─可能是牠的母親。至此,「女夜」蓮不覺得潸然淚下,默視良久才離開。

「女夜」蓮為了補償她的惡作,每天盛些剩飯剩菜,來飼養這兩隻不能行動的狗。沒有幾天,這隻被熱水淋的狗受不了痛苦而死了,剩下這隻有身孕的母狗不斷悲鳴。「女夜」蓮從此精神有點恍惚,平時那種豪爽揶揄人的「大聲百喉」作風,無形消逝了,變成沉默寡言。

過了幾天,佛寺有盛大的布施團來「添文」。廚房最辛苦,尤其是蓮姐;因為這佛寺還屬鄉村,習慣用柴炭,一早便要起來準備指揮起火。不知是沒睡足,還是什麼邪門,她在高跟屋上,一隻腳錯踏朽木板,整個人跌下來;幸好這屋不高,但是不偏不倚,整個身軀險些掉進一大鍋煮沸的水,要不是管這鍋沸水的巴孔,孔武有力,眼明手快,把她向前一推,可能會被煮熟;但也是被整鍋傾斜倒下的沸水,淋了下半身。趕快送到醫院急救,三天後火氣攻心死了。

「女夜」蓮死了,奇事傳來。隔天荒塚裡懷孕的母狗產子了,生下六隻小狗,肥健可愛,很快便會自己跑出來覓食。住持把一隻黑白相間,腳比其他長的叫妮姑,特別照顧,說是「女夜」蓮轉世;起初大家都認為和尚開玩笑,便叫牠做蓮。

「女夜」蓮長大之後,常跟著住持去化緣。口能啣咬一吊食格,而住持從來不肯碰沾牠的膚毛;狗把「食格」交給住持時,像女人拿東西呈獻和尚一般,用布放在地上,狗才把食格放在布條上;牠也從來不敢碰和尚的袈裟,早晚課誦都蹲著聽經。至此,大家相信牠便是「女夜」蓮轉世了。

我們到了佛寺,「女夜」蓮遠遠看見,認得肥姐的汽車,搖頭擺尾非常高興來迎接。照理肥姐常來佛寺,跟「女夜」蓮熟稔而親善;但我是第一次來,這隻「女夜」蓮卻見如故,兩隻前腿舉起,抱向我的大腿,臉孔朝著注視,一雙晶瑩的眼睛,汪汪淚水流個不停。此情此景,我心中一酸,衝口叫了一聲「女夜」蓮,便嗚咽潸然淚下,還是肥姐一把將「女夜」蓮抱起走進僧舍。

拜見住持,經過一番長談,「女夜」蓮始終依偎著肥姐靜聽。

肥姐把帶來的農節剝開,放在盤裡給「她」吃,而「她」不知怎樣,就是不肯吃。最後我對「她」說:「個人因果個人了,你作了什麼業,便受什麼果,他人不能代替分毫。「女夜」蓮呀!雖然你作了孽,生狗身,但還算有緣。只要你靈性不昧,在佛寺跟著高僧修行,早晚課誦聞懺聽經,修到圓滿業盡,再轉人身,不必再悲傷了!」奇怪!「女夜」蓮便把農節吃完,送我們上車後,還站在那裡搖尾。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6


人串魚魚串人

任內地醫院院長的表弟,跟我講了好多則醫學趣聞,和一些離奇雜症、怪病故事,我把其中數則繕寫成文,有一則題為「一鱉分期吃。」我把剪報拿給表弟看,他雖然看不懂中文,但請人把它譯成泰文,中泰兩文貼在醫院辦公室的牆壁上。最近又給我講一則更離奇的怪病人故事,茲再謄寫以饗讀者。

 星期一照例是小醫院最繁忙的一天,一直忙到傍晚,因為山區民眾交通不便,有的一大清早送病出門,要到很晚才能抵達。有一天適逢星期一,但午後便把所有求診的病人診完,只剩住院的病人不到十床,可謂最輕鬆的一個星期一了。這時除了值日醫生護士,其他都想提早回宿舍,院長也不例外。正當他收拾東西妥當後要推門,恰好撞上一位護士,來向他報告說,有人給魚鯁死了,正在急救室,要院長去看。

 那是一個廿多歲的青年,看來停止脈搏和呼吸才不久,身體還有溫度、軟綿綿的,臉部呈現極痛苦的慘白;據幾位送病人來的親友說,在送院途中才斷氣的。雖然病人已死了,但照醫院和法律規定,還是要動手術,證明致死因由,以便發死亡書。

 由親友供述死者致命資料經過:被魚鯁死的青年叫乃盛,早晨和幾個小伙子到田野捕魚;因為昨晚下了一場大雨,田窪池溝裡,魚蝦喜雨跳躍不已,每人捕捉到好多。乃盛為了要捕捉一條大鯉魚,忙把剛捉到的一尾小「巴慕」─過山鯽,不知要貯放那裡,索性含在口中。那知小過山鯽一入口便鑽進喉裡。乃盛發覺一痛,拼命又吐又抓,但太慢了。

 「巴慕」這類魚,它的鱗又硬又刺,順行則滑,逆退則刺勾住,它能爬山越嶺,所以叫過山鯽。只不過幾分鐘,乃盛便呼吸困難,小魚鯁在喉嚨中間,吞進不得,拉吐不出,要叫嚷也不能,只有用手指著嘴巴,雙眼翻白。幾個同捉魚的伙伴一見大驚,七手八腳裂口抓魚,但無濟於事,只有眼巴巴看著乃盛痛苦的抽搐著。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乃有比較有主意,叫人找來一輛汽車,趕快送往醫院,可是在路上就斷氣了。

乃盛被魚鯁死的經過明白了,替他動手術、割喉取魚,也告一段落。那尾致命的小「巴慕」,只不過如大腳趾般大,還沒有死。護士把牠放進醫院前的水池,開玩笑地說:如果警察要追查,捕捉殺人凶手,叫他到水裡捉拿好了。而乃盛的屍體便由親屬領回。

乃盛被活魚鯁死,說穿了也沒有什麼稀奇,此事也就告一段落了。但接著稀奇的事件跟著發生,便是:過七天的第二個星期一,又有人被「巴慕」鯁死,送到醫院割喉取魚;而且死的不是別人,正是乃盛的父親乃通,同樣被一尾小過山鯽鯁在喉裡,不進不退,無法呼吸窒息死的,死法跟乃盛一樣。

這一天是乃盛的頭七,傍晚要舉行火葬禮,他的父親乃通,一早便下池捕魚捉鱉,準備請客。小池塘魚蝦繁多,將池水抽出減少之後,大小魚隻相逼相擠,跳躍不止,撲通撲通此起彼落。乃通在池裡大聲嚷著老婆快拿桶子來盛魚。所謂水減魚相逼,就在大魚小魚互相跳躍,乃通又張開嘴巴哈哈大嚷,手腳又不停的撥踢著水,說時遲彼時快,忽然有一尾小巴慕,躍起跌落,不偏不倚,正好跌進乃通張大的嘴巴裡,迅速無比向喉嚨一鑽,乃通突然一驚,但已太遲!

乃通盡力吐出,雙手直抓,起初還能抓著魚尾巴,不一會連尾巴也拈不著,真是千古奇聞。可惡的小過山鯽,鑽到喉嚨中間,便鯁住不再鑽,乃通被人拖抱到池旁,雙眼已發白,看來三寸氣斷。在送往醫院半路上,靈魂跟著兒子乃盛去見閻王了。

這真是無獨有偶的今古奇談,成為全鄉里的新聞,醫院的院長趁著到乃通家裡弔唁,了解為什麼乃通父子,七天之中兩人全被活魚鯁死?這必定有其因因果果。

原來乃通這家人,祖宗幾代人都居住在這裡,除種田外,還以捕魚養魚為副業,生活倒過得充裕。乃通捕魚曬乾出售,是把捉到的魚,活生生用竹條從嘴巴串鑽起來,每串有五至十條,或火烤或曬太陽,一串串的魚乾裝入竹框運往市場兌售,自祖父到乃盛已四代人操此業。

有人看見乃通把捕到活跳跳的魚,用竹尖插進喉嚨串起來,那手段殘忍,慘不忍賭,沒料到父子同遭活魚鑽喉鯁死。所謂人串魚,魚串人,因果循環不謂不公平了。

治蛇皮癬

去年過年時和廖兄及方兄到泰南邊疆的素艾歌洛旅行,並拜訪廿多年不見的老友許兄。許兄帶我們到一河之隔的馬來西亞蘭都市逛逛,買些水貨回來,在蘭都市碰到住吉靈丹市連兄和洪大姐,於是一同又回到歌洛。晚餐後無事,連兄和洪大姐提議到市集飲蛇血、食蛇膽,因為歌洛是有名的蛇市,馬來西亞人要吃蛇肉都過境來這裡。

一聽飲蛇血,許兄便很不自在,臉色微變地推說不去,並要求大家不要去;最後想起我是吃長素的,請大家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去,而我莫名其妙被許兄拿來當擋箭牌,大家答應不去了。許兄有點尷尬地說:「本來大家遠到而來,有興趣嘗嘗敝埠的風味,做地主的我本應陪伴才對,然而讓大家掃興,請原諒!如大家再賞臉,繼續往菜館吃魚翅大蝦,奉陪到底。」反正大家都酒足飯飽,那有再吃之理,於是請許兄講解不飲蛇血的理由。許兄有點妞妮靦腆,把上衣脫了一半,轉身給我們看,背部生了兩大片像魚鱗痕的粗糙硬皮堆,俗稱蛇皮癬的皮膚病。

許兄說自幼便很瘦弱,一直到十多歲,父母疼愛,進了許多「補品」,但是都「補」不起。後來父親不知聽誰說,孩子虛弱、先天不足,飲十條八條活蛇血,身體一定會健壯起來。於是父親便常帶他到市場蛇攤吸蛇血。據說蛇愈劇毒其血愈補。吸食的情形是將毒蛇縛吊在柱板上,用力把尾巴扯直,斬去一小截,然後把嘴巴湊上去,像吮吸母乳一樣(其實像吸血鬼),將蛇血吸入肚裡。毒蛇體內的血液,被強力吸得向外瀉,性命垂危在傾間,拼命掙扎;但全身被吸血者緊緊扣住,賣蛇人又幫忙扯著不放,直到血液被吸乾;蛇身垂著不能動彈,一條凶霸霸的毒蛇,頓時變成一條軟綿綿的蠅索(不知惡毒的是人還是蛇?)

許兄說他因為膽子小,不敢吸食,但又經不起父親的威誘;為了不使孩子駭怕,父親用白布把蛇身包起來,只露出一條尾巴洞口,對著嘴巴吮吸著。先後共吸食十幾二十條,更吞下十枚毒蛇膽。身體壯還沒見著,卻自二十多歲起,背部皮膚生了一塊硬厚的粗皮,癢不堪言。打針吃藥都無效,後來慢慢長出魚鱗片,天氣悶熱或飲酒時便癢得厲害,癢得不能入眠,幾乎要用刀把那鱗皮削割下來。

「這苦楚一直挨了三十多年,中外著名皮膚血毒醫生都找遍,最多只是停止少許癢而已。更甚者,近三五年來,每年秋冬交接季節,皮膚的硬塊鱗片,像蛇換皮一般,一片片脫落;三五天後才可穿衣,每年一次,苦不堪言!」許兄臉現苦楚地說,並問我懂得許多草藥古方,是否有奇藥妙方可治?

我再看他的背部,對他說:「古書有記載說『人皮膚如蛇皮而有鱗甲,謂之蛇身蛇皮;皮膚不能榮潤、斑剝,其狀如蛇鱗,叫做頑固的牛皮癬;古今世上沒有藥物可治!』如許兄相信得過,我可介紹一個方法和幾味青草!」這種古今無藥治的頑固皮膚癬,清朝曾國藩也患此疾,那時一些庸醫除了不能治療外,還大獻媚頌,說是「真命天子」的龍甲,曾大人的癢被庸醫搔得不亦癢乎,可是一輩子治不好。

>我介紹許兄第一要清口茹素,莫再吃眾生的肉,跟牠們結冤仇。第二多放生,蛇是害人的不要放,買些鱔魚鰍魚,跟蛇類有點姻親世族的水族放生,更要行功立德。第三藥方用青草四方枝、鴨舌草、獨腳蓮及搜山虎四味搗爛,貼在硬鱗上,一部份浸酒,草藥乾時將酒刷潤,不要讓皮膚枯燥乾裂。這樣會慢慢好,或者會有奇蹟出現。

植物人

摯友仁兄病重住進醫院,急電叫我見面,拜託幾件事,我都一一替他處理圓滿,只有一件比較費時且複雜;但老友一場,最後一次請託,再麻煩也要替他辦。

仁兄還不怎樣老,只有六十一歲。在八年前一次「食會桌」時,跟朋友發生劇烈口角,兼之身體肥胖有高血壓,爭執時斷了幾條腦細血管,左邊系統允肉癱瘓,成了「半身不遂」症。上個月又在浴室跌倒,自知不久人世,所以要在活著的時候把心願完成。然而仁兄最後的這樁請託,有涉及大量公財和法律,我要求他一個兒子共同來處理;他不肯,說老友一場,怎樣也要讓他死得瞑目。我便開玩笑說:「那你便還不要死,等我把這樁事辦圓滿後,你再死吧!」他也笑著說:「如果你十年未辦理好,我不是還要『拖磨』多十年麼?」而當天晚上,我便搭乘夜行車北上,到泰北重鎮,替仁兄處理這樁事。

原來在二十多年前,仁兄首我到這城鎮遊玩,恰巧友人介紹,便買下市郊一片土地,可以建二十多間商店;過後十多年沒有來過,只由租戶郵寄租金。當年仁兄是無意購買的,曾說將來把土地售出,全部款項贊助社會公益,沒料到地方發展迅速,該片小土地已成為鬧市中心。

仁兄一直很忙,忙到最近半身小癱住進醫院,我前往探望他,閒談時說到該片小土地已成為黃金地帶,地價漲了百倍,我建議趕快售出,全部款項連同本錢,一併胡贈給當地醫院,他也同意了。因為他已知道再多的錢財,也不是自己的,轉眼成泡影,一點都帶不去;他已悟到世間一切的東西,儘管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、學術聲望與龐大財富,也不過借給我們幾十年受用而已,最後都要歸還給世間。人能帶得走的只有罪過與功德。

在仁兄病發時期,我曾幾次到該城,跟當地醫院商量,承蒙院長關心,建議最好在醫院範圍內建一座保健療養院,建成後捐獻給政府,由政府來管理。我把這建議對仁兄說,正中仁兄下懷;他現在是半身不遂,深深體會到健康的幸福,身體保養的寶貴。那片小土地連同二十座建築物,分成二十塊地契,每一塊售價一百萬銖,合起來共二十座建築物,分成二十塊地契,每一塊售價一百萬銖,合起來共二千萬銖;現租賃戶有優先購買權,若照時價,該片地每塊地皮躴二百萬銖之鉅。但我主張建一座保健療養院一千五百萬銖,連同五百萬銖器材便已夠,多的錢也不知怎麼用,倒不如便宜些給買戶,所以皆大歡喜。

這樁事原則上便這樣進行,可是我和醫院院長兩人都缺乏地皮買賣的知識。二十戶買主全部把錢貯存在銀行,跟銀行訂合約,將地契證據抵押給銀行;因照時價每間便宜了百萬銖左右,銀行也樂意接受。金錢預算全解決了,建築也已投標完滿,儀器材料也跟公司簽了合同,真是天衣無縫,恰恰好二千萬銖。說我們對地皮無經驗,就是地皮證件由整片分劃成多頁,買地人各擁有地契主權;照土地廳明文規定,分售地皮要交盈利稅外,還有一則不在規定之內,那便是土地廳一位負責人─叫蓮枳姐的二等文官,跟我們酌盤,從量地到簽證,她負責到完成,每筆手續費十萬銖。

那還了得!這片小地皮分劃成廿頁契證,差不多二百萬銖,經過我和院長跟她多次請求,說賣方把錢全部捐獻公益,酌量減些,但她不肯。院長說無論如何,這筆手續不能跟仁兄拿,只有另想辦法。於是拖緩了好幾個月的時間,承包公司說,時間拉太久,器材漲價,惟恐二千萬還建築不來。最後跟蓮枳姐要求,但是她斬釘截鐵,只肯減至一百五十萬銖,由二十位賣戶分擔,時間又拖了四個多月。

經過兩年六個月的時間,一座雄偉具規模的保健療養院,以仁兄雙親的名字為院名,終於跟各界見面了。衛生部長親自蒞臨主持揭幕,仁兄坐在輪椅上,由護士扶著,含著淚和衛生部長並肩拍照留念;政府還奏稟皇上,賜給仁兄一枚金別針,部長親自替仁兄別在衣襟上。揭幕完畢,參觀院內佈置建設,最新儀器和九位住院保健病人,其中有一位是兩年前車禍傷了大腦,日前才轉來的植物人,二十一歲,是蓮枳的兒子。

原來兩年前,土地廳職官蓮枳,敲賺了一筆地產過名額外的錢百多萬銖,買了一部跑車給她唸大學的兒子。才三天兒子便出事,車撞橋頭,斷了所有知覺神經;醫了百多萬銖,最後變成植物人,如樹木一般,沒有其他知覺。轉進來的這一天,剛好就是保健院落成的日子。
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7


殺豬大哥

今年四月佛延日,我應泰南最邊疆一縣某佛堂之邀,講一題「因果報應與六道輪迴」課程,參加聽講之善信也頗踴躍。當時留宿在該佛堂,因時間尚早,便跟一般佛友聊聊,和解答一些有關佛學常識。當然,以我這後進淺學的人,有許多問題是無法解答的;尤其是其中一位女士提出了這麼一個難題,便使我一時不能為其解答,直至今天還不能解答,甚至永遠含疚在內心。

那是一位四十餘歲女士所問的。她說:對於因果律之說,她完全深信不疑,報應不爽也不否認。她在課中聽到一則故事,說到有關操殺業者,在壽終時往往非常痛苦淒涼,在受盡苦楚折磨、種種慘刑之後才能斷氣壽終。有一位以殺豬為職業的「殺豬大哥」,中年便患絕症,纏綿床第好幾個月,時常發出像豬受刑時「嚎嚎」叫聲,又抽搐不已。兒子們不忍父親受苦楚,請來醫生,要求注射藥物,使父親能早點安詳死,可是醫生不肯,說醫者父母心,病人有如兒子,那有父母毒殺兒女之理由,同時這麼做也是犯法的。最後聽從一位有經驗的老前輩,教他們備了一把利刀和一碗白水,如同平常他殺豬時的情形準備,放在病榻前,不一刻便斷了氣,結束那悲慘拖磨的命運。

問題便在這裡。這位佛友的母親,由於家境貧窮,為了養活十來個兒女,自結婚後便操刀執殺業,殺鴨烘烤出售。她每天在家裡殺鴨和燒烤,丈夫則推車到市集上兜售。因為她燒鴨火候最夠,因此生意比別人好,一天要殺三十隻左右的胖鴨,一直殺了三十多年。直到兩個女兒出嫁,丈夫也逝世了,便聽從兒女們的勸說,才停止。去年病了一整年,本埠和曼谷的著名醫院都診查過;四個月前,醫生吩咐接回家,說中國人習慣,父母年終,要死在家裡心較安,叫做「壽終正寢」。

可是接回家裡四個多月,並不「壽終」,一直處在昏迷之中。有時會醒過來,好像遇到什麼可怕的事,愴惶恐懼,也會發出像鴨呱呱的叫聲,使得兒女們憂心如焚,悲傷不已,醫生不肯、也不能醫治,便只有依靠神明仙佛。大家認為:既然醫不好,就請神明慈悲,不要這樣殘酷折磨她,則她早點「行路」吧!神是到處求,病還是照病。

最近有一天,忽然接到醫院通知,送她去做另外的檢查;可是在醫院手術室,只在她喉嚨割了一個洞,住院兩星期後便接回家;現在躺在床上昏迷著,有時發出呱呱的鴨叫聲。問題便是;可以不可以像今天所講的「殺豬大哥」故事,備一把利刀和一碗白水,讓她母親斷氣送終?

這一發問,令我頓時嚇出一身冷汗。我之所以說「殺豬大哥」操殺業,終以悲慘來收場的故事,無非是強調因果報應的可靠性,以警惕一般殺死無辜生命的惡人;對一般為了生活操殺業者,也奉勸在情況許可下,改作其它職業更佳,因為佛家說以他命來養活我者叫邪命。不料竟然真的會有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事實擺在眼前,一時不能作答,也有點後悔不該借「殺豬大哥」的故事來講,只能對她說:「這事萬萬做不得,我們做兒女的,那能忍心眼見親娘自殺,無形中也如同親手殺死親娘無異。」

「那麼有什麼方法,使她能活或死,都不要這般苦楚折磨?」她含悲嗚咽地問。

我非常感傷與同情,除了勸慰幾句外,還勸她發大願,如施財建大廟或大醫院,並終身清口茹素,將財施、持齋的功德迴向給母親,以消冤解孽。因為父母一生所造的罪業,都是為了兒女們,天下父母心,為兒女犧牲一切,甚至下地獄─不管人間地獄或陰間地獄,都不以為懼!所以既然處在這環境中,便得想辦法來彌補父母的罪過錯,以報答養育之恩。

我還對她講述孝親有好幾種:一種是小孝的養親,父母在時要吃什麼便給什麼,養活就算了。一種是中孝的順養,能體恤父母,順著父母的意志去做。一是大孝的顯親,除了養活,順其意志外,還要對國家社會作特別項獻的公益事業,多以雙親之名譽作社會福利。另一種便是大上孝,除了備全以上三孝外,還時刻想辦法,消弭雙親所有罪行,在生不受肉體折磨,百年之後不墮六道輪迴,脫離生死境界才算大大孝。便這樣,她無可奈何地含淚合十頂禮,告辭回去。

今年九月份齋期,我再度應該佛堂之請,前往講一課「六度波羅蜜」,也如已往般在佛堂留宿一晚。晚間有位道親告訴我一個消息,卻是令我終身含疚難忘的事。

原來今年四月間,我講因果故事,那位問我有關她母親的女士,她不忍見母親那般肉體精神的折磨,終於學著「殺豬大哥」的故事,把心一橫,夜裡偷拿了一把刀、一碗白水,放在母親病床前,跑到天井跪著痛哭,不到天亮,她母親便斷了氣。那時她幾乎要用那把小刀自殺,追隨母親到黃泉,但終究沒有那麼勇氣,只抱著母親的屍體痛哭失聲。

這便是我至今還無法解答的問題,同時也引為內疚的一篇因果故事。

猴族家庭

泰國社會慈善福利機構,登記有一個列為長期扶助家庭案,稱為「猴族家」。地址在泰南素叻他尼府萬那訕縣童逗區,該案由當地一佛寺住持柏丘大師所撰寫申請。

有一個調查小組,專門負責每一宗申請書。泰國七十六府,不論遠近,接到申請書後,最慢一個星期,便必須具結結告,而後作適當的批准扶助。近年來救助院聲譽日隆,申請文件紛至沓來,有時一天內,派出十多個調查小組人員,到各府各縣各鄉按址實地偵查。此次,我便被派到素叻他尼府調查這宗「猴族家庭」案。

這個家庭的成員是這樣:家長是寡婦娘蓮四十七歲,做零工替園農鋤草,養活四個子女。最大女兒二十二歲,自十歲起兩眼便無故瞎盲,十二年來,過著見不到日的悲慘日子。老二、老三、老四皆是兒子,分別為十九歲、十七歲和十五歲;這三位自出世後,便像猴子一般,不喜歡穿衣服,好爬樹採果子為糧食,不喜歡吃米飯,全部咿咿呀呀不會說話,更不能處理自身的事;三人長到十多歲還要母親替他們洗澡、餵飯。一家五口依偎在佛寺左鄰的破落亞答葉厝。

母親替園農鋤地不能遠離,她視四個兒女為心肝寶貝。雖然女兒盲瞎,多少懂點事;其他三個男孩白癡如猴,但她從不嫌棄,呵護備至。每月做不到十天的工,其餘則留在家裡照顧孩子,有一餐沒一餐的過日子。佛寺遠離市區,很少有善信來布施供養和尚;全寺只有三位和尚,每天清晨要走很遠的一段路,才能化得到緣,有時化得多,便分些給這可憐的家庭;但往往三位和尚還處於半餓半飽的日子。所以住持決定親寫報告書,向救濟院申請扶助

我們作詳細的記錄,並拍攝了多張相片,然後回佛寺跟和尚座談。和尚說他認識這個家庭已二十多年,在孩子尚未出世便認識這對夫婦。他們本來務農為業,擁有一片約三十多萊紅毛丹果園,每年有十多萬銖的收入。

每當紅毛丹果熟季節,便會引來大批松鼠、蝙蝠、猿猴及果子狸之類專以果子為食的動物,最多的是蝙蝠、飛鼠;有時一夜之間,幾株結有千顆果實的,天亮起來,往往只剩下一棵枯樹枝。不曾住農鄉果園的人,是很難相信這種事的。

所以果農便想出種種方法,有時徹夜通宵,荷著散彈槍,隔時刻空放數響槍聲;有時在果樹裝置空桶,鐵桶中置有機關,風一吹機關便自動相撞,發出聲響嚇走牠們。但過不了幾天,狡猾的飛鼠、聰明的蝙蝠,知道這是人們的騙術,便引來更多的同類。尤其是聰明過人的猴子,空氣槍也好、機關槍也好,最多只能嚇騙牠們一至兩次,第三次便不上當了。所以果農恨透了猴子,恨得入骨。因為猴子除了狡猾不易受騙,還有一副「黑心肝」,果子成熟可採食大吃個飽外,還折斷、毀壞未成熟的果苗。如果農人得罪了牠們,便成群結黨,盡其能事來破壞,偷襲家禽家畜,防不勝防,最後只有向牠們投降。

大約是廿四、五年前,娘蓮跟同村青年乃曼結婚,並在乃曼耶祖父那分得三十餘萊果園,建設家庭居住。新婚夫婦時常獵殺猴子,燉煲烏猴肉進補,這是鄉村農民生活的常事。有一天忽然來了兩隻赤色猴,一雌一雄,可能新婚不久,偷潛進乃曼耶的新人房。趁他夫婦不在時,一隻偷了新娘的結婚禮服,一隻打開抽屜,拿了數張百元鈔票和一張果園地契,然後越窗跳到一棵樹上。恰好娘蓮回來撞見,大驚失色,急奔到園裡告訴丈夫。兩夫婦一起回來,只見一隻披著新娘婚紗,另一隻拿著鈔票、地契書,正在撕著玩。乃曼耶一見大怒,奔進屋裡,拿著長管槍,一把散彈射出,兩隻頑皮的傢伙,應聲倒地;幾張百元鈔票已被撕碎,地契紙所幸還未被撕掉。乃曼耶提起掉下來的傢伙,惡狠狠地舉腳一一踢去,那未斷氣的頑皮猴,這時才真正的嗚呼哀哉!從此,乃曼耶恨猴恨之入骨。

乃曼耶既然對猴子產生了仇恨的心,便設法以種種手段─生擒死提、槍射棍打,與群猴誓不兩立。起初是把活捉到的猴子,斬斷其手足,綁在木柱上,在烈日當空下晒太陽。被斬斷手足指頭的畜牲,疼痛入心,眼淚一直流,晒太陽不到半天,號哭一陣而悲慘死去。此時乃曼耶便覺得稱心愉快,有時一天之中,用這種殘忍手段弄死兩三隻。

後來,乃曼耶捉猴的高明手段傳到各地,有一班收牲畜商人來收買所捕捉的活猴,價錢相當可觀,據說賣到香港給喜好吃山珍的有錢人進補─吃猴腦。從此乃曼耶改變職業,放下種植果園工作,改行去捉活猴,收入比種紅毛丹好得多。

結婚後第三年娘蓮才產下第一胎好嬰,十歲時便雙眼失明,帶點痴呆。翌年生一男孩就有點像猴,全身是毛,十歲還不會說話,不肯穿衣、吃飯,喜歡爬樹採果實充飢。第三、第四胎也同猴子般。人們都說這是乃曼耶捉猴殺猴的報應。乃曼耶積鬱成疾,臥病數年,將捕猴所得的錢醫治殆盡還不夠,最後賣果園作醫藥費,直到錢用完,發出猿猴啼叫聲數天才死。剩下這一家五口重擔及債務給他太太娘蓮,繼續挑擔到現在。

別開生面的狗喪事

星期六承朋友之邀到大城府一佛寺,參加一場別開生面的「狗葬禮」,辦理這場喪事的事主,是一火礱老板,據說共花十多萬銖錢。這位火礱老板是第三代華裔,祖先姓梁,當地人都稱他為「舍亮」。舍亮花了十多萬,辦理一場狗葬禮,說來有一段感人的故事。

我們參加這天是最後功德圓滿的「頭七家奠」,下午舉行火化,參加的人特別多,聽說比起數日前,市內一位金行老板火化時還多。火化前特別著名高僧說偈,現場有電視錄影,事主並分送每位參加火葬禮的人一本精美紀念冊,封面印著一隻泰國種雄犬,旁邊站著一個三歲男童。

時間要追溯到四年前,舍亮剛結婚不久,一天和太太坐船到佛寺齋僧添福,也是今天辦狗喪事這佛寺。當時還沒有陸上交通往來,全靠舟楫船隻運送。舍亮夫婦齋僧完畢,下船時發現一隻狗跌在水裡,奄奄一息。他的太太是個很有慈悲心腸的人,趕緊撈起來,拿出浴巾替牠擦皮毛,又怕牠受冷而包裹著,放在那隻盛齋品的竹簍裡帶回家。舍亮正值新婚,愛屋及烏也特別看養這隻雌狗。

翌年,舍亮的太太產下一男嬰,奇怪的是這隻拾來的雌狗也產下一隻雄狗。民間流行一句話,獨貓窮單狗富,意思是說單獨的狗會給主人帶來財富。事情也真巧合,不久政府發展農村,就在舍亮的小火礱後邊築一條大公路,地皮立刻漲價。舍亮的祖傳大批稻田,一經馬路築成,日夜有地皮經紀人來接洽,所經營的火礱也生意旺盛,兩三年間存了很多錢。大家都歸功於這隻「孤獨狗」帶來好運,主人更給這隻小雄狗命名「好運」。

好運一天天長大,伴著小主人學走路,小主人爬爬、跌跌、撞撞,牠耐心地一路照顧,舍亮等於雇一位保母。

有一天傍晚,火礱的工人跟另一家火礱的人員,發生集體打鬥,大家沒有注意到小孩們。三歲的小波亂闖亂跑,不小心跌在河裡,跌下的地方又非常削滑,小波本能地亂抓亂扒,一會便無力而沉到水裡。好運見狀大驚,奮不顧身跳到水裡,用背脊頂住小主人。小波本能地抱住狗頸,可是這河岸削滑得很,好運只得用前後四腳亂踢打水,拼命頂著小主人;但頸項被小主人抱緊,只得用鼻孔久久向上喘氣呼吸。

等到舍亮夫婦,發覺那個看顧兒子的佬仔妹傭人,也雜在生事的人群中,忙問小波在那裡,大家才到處尋找。算是祖宗還有積德,如果再慢兩分鐘,好運頂不住沉下去,小波也完蛋了。舍亮衝到河裡,把小波先抱起,再去抱好運,這時好運也不支沉下去。舍亮不顧一切,把愛犬抱回家。兒子已經沒有危險,然後用種種方法,慢慢把牠救活過來。

好運自告奮勇救主之後,不但受到主人的愛惜,鄰里更是百般稱揚。好運卻沒有像人們一般,自以為有功得寵,而驕傲起來─狗眼看人低,藐視一切─仍然跟已往一樣,亦步亦趨跟隨主人。正當大家到處宣揚好運義犬救主,方興未艾,不可思議的事情又發生了,前後時間才三個多月。

看管小波的佬仔妹傭人,被主人調去擦地、掃廁所,換來一個比較有年紀的農婦來看顧小波。一天午後,農婦傭人帶著小主人和義犬好運,在火礱後邊找野菜,忽然躍出一條粗如手臂,長約兩公尺的巨大眼鏡蛇,高高躍起向傭人襲擊,在頸下一咬。原來此蛇正在該處孵蛋,凡是剛產子,或孵蛋的動物是最毒、最厲害的,那是牠為保護子孫的天性使然。毒蛇成功咬了農婦傭人,第二步便是攻擊孩子小波。在小波身邊的好運不假思索一躍而起,擋在小主人面前,恰好跟毒蛇躍起、落下是同一瞬間。毒蛇咬住狗的頸項,狗咬住毒蛇的尾巴,雙雙滾在地上。

說時遲彼時快,傭人只叫得一聲救命,便毒發倒地。小波則如初生之犢不畏虎,站著看蛇狗相鬥。火礱工人和舍亮趕到,傭人已臉黑不能說話,好運也蛇毒攻心,眼睛出血,疲憊乏力,但還死命咬住蛇尾不肯放,這條蛇也死命咬住狗頸。如果人們不把牠打死,牠也會毒攻毒而死。因它咬了狗頸,毒素在狗身逆流,尾巴又被狗咬住,把自己的毒液收進體內,比狗還要先死,好比人被電觸到,第二個人去拉,先死的是那個拉的人。

毒蛇打死了,好運也向主人望最後一眼,便停止了呼吸。如果不是人家提醒舍亮,狗還有劇毒,舍亮會把愛犬抱在懷裡送終;只有淚流滾滾,吩咐用最隆重的喪事來處理,傭人則由她家人領回鄉。這便是一連七晝夜功德連宵別開生面的狗喪事。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8


剝皮人

四弟是從事食口工業的,製造廠的工具有火爐、火鼎、火鍋、火灶等。早期設備還沒有現代科技控制那麼完善,往往會發生火爐、火鍋破漏爆裂的意外,小則造成物損人傷,大則鬧出人命。普通火星、沸水灼燙傷了皮膚,甚至皮爛見骨,更是尋常的事。所以四弟備有特製的傷藥,以備不時之需。也因為四弟的火傷特效藥,效力靈驗如神,遠近皆知,不時有人來索討。而四弟更是來者不拒,除了儲備大量贈送外,還教人家如何製造妙方。

據曾用過四弟的火灼藥,或經四弟教授妙方製造的人,都異口同聲說,功效神驗如是仙方;凡是肌膚被火燒或沸水燙傷,肌肉破裂,火氣攻心,只要塗上此藥,無不立刻見效。更神妙的是,塗抹此藥痊癒後,皮膚完整如昔,像沒有灼傷過似的。

前年泰京煤氣車傾倒發生爆炸,除了當場被炸死、燒死,數十人外,還有好多輕重傷者,被送到各醫院,哀嚎聲不斷;其中,耐不了痛苦而相繼死亡的人很多,造成舉世矚目的悲慘大新聞。當時中國以友邦關係提供人道協助,派醫療團攜帶火傷藥來義診,而泰國衛生部門認為中國的所謂特效藥,未加有世界衛生機構證明,故遲遲未採用,因此造成更多傷者死亡。那時有人向政府進薦四弟的特效藥,醫院還是遲疑不決,不肯納用,何況他的藥是名副其實的土製藥呢!只有一位遠親的朋友不怎樣嚴重,只燒傷一隻手臂,塗抹後,不到幾天便恢復原來肌膚。

有一天,內地某佛寺有位年輕和尚,專程包了一部車,送來一位被熱水燙傷身體上半部,並在醫院治療兩個多月的病人,求火灼藥及要求四弟治療,和尚並講述這位傷者的一段因緣。

傷者名叫乃攀,四十一歲,才進入一家小型罐頭工廠不到一個月,便發生煤氣爐爆炸,以燒傷了上半身體。在醫院治療了兩個多月,傷勢是無礙了;但上身所有的皮膚雖注射及塗抹上等的膏藥,都不能長出外層皮膚,藥膏脫落,皮膚還是是一層內膜嫩皮,好像剛出生的小老鼠,甚至內裏紅絲清晰可見。和尚是四弟的老友,曾多次採用四弟的火燒藥,深知效果。乃攀是和尚的至親,這次燒傷非常嚴重,所以專車送他到四弟工廠住幾天,試著治療。

和尚說乃攀在未進入罐頭工廠工作之前,是專門捕捉水雞(蛙類,也稱為田雞)為職業,數十年如一日。去年起為增加收入,把捕捉到的水雞都拿來剝了皮,把肌肉賣給酒樓菜館,蛙皮曬乾賣給日本人,一隻水雞雙重收入。現在我們到鮮貨市場,不時可以看見剝了皮的大田雞,裝在網裡待售,一隻隻肌肉紅晶晶滲著血絲,性命如游絲般,兩眼閃閃看著來買牠填肚的冤家。不知人類何其忍心,吞噬得下這可憐兮兮的動物!

乃攀這樣做,收入固然是增加了;但因家道不順,破失也多,依然捉襟見肘,欠了人家許多債務。有一天親戚和尚到訪,看見乃攀在剝水雞皮,佛心大悲,仁慈地勸他立刻停止此種殘酷職業。佛說以他命養活我命,叫做邪命,且犯了殺業,這罪除了在生遭受報應外,死後還要墮落三惡道。和尚講了許多因果道理給乃攀聽,並介紹他到罐頭工廠工作,而誰也料想不到,和尚說的報應會這麼快。不到一個月,乃攀便被沸水燙傷了身體,經過急救治療,晶晶肌肉裡滲著紅血絲,有如剝了皮的田雞一般;至此,他才真正嚐到遭受到剝皮的滋味。

後來聽說乃攀在四弟的工廠塗藥一個多月,只有少部份長出新膚肌,其他皮膚還像剛出生的小老鼠。佛經說得對:「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。」乃攀或已領悟到這個道理了。

捕「篤雞」的人

老吳穿梭在東已線收買土產,由於資本有限,都是現買現賣,利潤也不多。最近有人介紹他兼買賣一種藥用小動物,雖然比收買土產利潤豐厚,但老吳只做了兩三個月,便不做了。有許多人都替他可惜,好好的一批厚利的生意不經營,情願再幹那既笨重、利潤又少的蔥頭蒜頭等工作;但是老吳並不覺得可惜,而且不說明不做的理由。

有一天,我們有機緣同赴親友的喜宴,我再三追問老吳,有關收買藥用小動物,轉手賣給藥行,利潤很豐厚,為什麼停輟不幹?老吳便跟我講這篇故事。

老吳所買賣的藥用小動物是蜥蜴,最近在泰國東北各府有很多居民捕捉,剖腹晾乾後,賣給香港中藥行做「蛤蚧酒」。這種蜥蜴是爬蟲類,也稱四腳蛇,外表花綠色,專捕食蚊蟲,泰語叫做「篤雞」或「獨家」(潮語發音);因為牠的叫聲一句句「獨家」、「獨假」、「琢格」等,泰人便稱為「獨家」了。潮州人則叫「本頭公雞」,把牠的叫聲解釋為「刻苦、刻苦……」,「本頭公雞」叫人當「刻苦」。

中藥治痰喘都以蛤蚧為主藥,而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也提及:蛤蚧能補肺益氣,助腎益精血,定喘止嗽等。也因「助腎益精血」,所以世面上有「蛤蚧大補酒」,為了證明此酒不假,每瓶酒還放一條蛤蚧在瓶裡。

蛤蚧被藥商拿去浸酒,幾近絕種。頭腦靈活的藥商看看蛤蚧貨稀價貴,靈機一動,便以類似的蜥蜴來代替。由於中國境內早將蛤蚧捕得幾乎絕種,其他爬蟲類也幾乎被捉盡,不管什麼蛤蚧、四腳蛇、兩腳蛇,一律照吃不放過。而泰國的商人腦袋也不輸人,看見到處都有「獨家」,便僱人捕捉,去除內臟晾乾,用一枝小竹枝撐穿著,當假蛤蚧。

東北部有一兩個府治內的好幾個縣,農民在農閒之餘,以捕捉蜥蜴為副業,收入頗不錯;也有幾個鄉村的村民放棄耕種,到各地捕掠致富。乃素旺這一家人,便是捉殺蜥蜴致富的一家。他全家夫妻父子四口,貧窮得連耕種的田園還是租來的;但是自從經營捕殺「獨家」這行業以來,短短才三年,除了擁有十多畝荒田,還分期付款買了一部小貨車。有這麼豐厚的利益,鄉民群起學樣,掀起一片捉殺「獨家」的熱潮。

由於捕殺獨家的鄉民是採游擊式或以之為副業,有的每天才捉獲三五隻、十多隻不等,所以便有「走水」商人到農村除了收購土產或兌售什貨外,順便代購獨家轉賣給二盤,從中取利。每條十多來錢,集少成多,有時一天能買兩三百條,利潤不算少,老吳便曾一天買了七百條。

促成老吳放棄不賺厚利原因有二個。第一個原因是:有一天老吳在一家農人屋前,看那農夫的兒子把射捉來的「獨家」─有的已死,有的半死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牠的頸項,一手用利刃從頸項割劃下來,剖開腹皮,挖空腹內的內臟腸子,隨手一丟;有的還未死,空著肚腹拼命爬走;那個拿著削好竹枝的少女,趕快捉住,把一枝尖竹在肚腹一插,直插到近尾巴,那條尾巴亂搖亂擺,一雙眼睛亮晶晶直視。老吳當時打了一個寒噤,轉過了頭不敢看。

第二個促成老吳不經營「獨家」這生意的原因是:在潑水節的宋干,老吳從清邁回程,在山區看見一場車禍,一輛小貨車翻落到山坑裡,當場死了三人;這三個人便是乃素旺一家人─父母兒子。

乃素旺由於捕「獨家」發了財,買了汽車,也有流動資金,除了到處射殺外,還向人家收購活的「獨家」回家泡製。據說死在乃素旺這家人手裡的蜥蜴,每天數百條之多。

這天雖是宋干節,但乃素旺還是不停止作業,仍駕車到清邁境內。結果在山坡發生車禍,車子翻落深坑,妻兒飛跌四肢不全外,死時眼睛還亮晶晶,跟「獨家」被殺臨死時一樣。更慘不忍賭的是乃素旺本人,從車廂裡快速彈震跌落,不偏不倚地跌在一支被修路工人斬去一截的竹枝上,從肛門插進,穿串到口腔外,更加像插蜥蜴曬太陽般的慘狀。老吳不敢看下去,只說道「報應!報應!」於是把所存的百十條蜥蜴丟棄,從此不做這種生意。

菜中菜

提到人間的悲劇,莫過於最近內地東勢農人乃邦這家人的遭遇,不管任何人聽聞,都會傷心淚下,這一列排著三個孩子屍體的喪事場,曾是父母乃邦夫婦三番兩次暈厥於此的場地。

三個孩子是:九歲男童烏弟、七歲紅弟和五歲女孩白妹,都是乃邦夫婦親生,昨天火燒屋同時死於水裡的。大家都會覺得奇怪,為什麼火燒屋,而孩子則死於水裡。原來事情的發生,實在是怪異離奇!

火災那一天,乃邦夫婦去參加一位親戚做和尚的剃度禮,丟下三個孩子在家裡,這是常有的事。他們的屋子是雙層樓的泰式木屋,屋旁有一中柵和堆乾稻草,另外,有一排約十只盛雨水的大水缸。農鄉各住宅距離很遠,所以沒人知道是怎樣發生火災。遠處鄰居只見一團烏煙冒著火燄,迅速地整座木屋燒起來,在屋旁玩耍的孩子不懂逃離,妙想天開,以為水能避火,男童烏弟把弟妹先各抱進貯滿了水的大缸,並蓋上蓋子,然後自己也跳進另一只水缸裡。等到鄰居及市鎮的消防人員到達,整座木屋及四堆稻草已被燃為平地,並燒死一條縛住的牛。但是怎樣都找不到孩子的踨跡或屍體,大家都認為逃到外地了;因為如果是被燒死,照理也會留下骨骸或信物。乃邦夫婦趕回來,也一直慌忙找尋了一整天。

第二天一早,有位親戚叫侖包的,也跑來幫忙找,好似有什麼預兆,跑到幾只水缸前,將第一只水缸蓋子開起,驚呼一聲,乃邦夫婦跟著跑過來一看,赫然是男童烏弟的屍體。侖包再打開第二、第三只水缸,分別是紅弟及白妹的死屍。這時乃邦夫婦先後暈厥倒地,不省人事。

>報紙及電視台新聞報告,最令人傷心淚流的,莫過於那一排三具可愛孩子的屍體。乃邦夫婦呼天搶地,尤其是做母親的娘良,更是三番兩次暈厥,聲聲句句:「兒呀!女呀!」令人見了,心酸淚下。

當時電視台一位記者採訪,問起老人侖包,為什麼會知道三個孩子死在水缸裡?侖包說,他夜裡夢見大家都焦急地尋找孩子,忽然來了一位從不相識的老人,白髮過胸,對他說:「水缸裡有一群小(魚戾)魚。」醒來覺得奇怪,便匆忙跑來看看水缸,想不到孩子竟然會為了避火而躲進水缸裡。像夢境一般,一群被熱水燙死的小(魚戾)魚……侖包說到這裡,乃邦大叫一聲,暈厥於地。大家急救好一會,才悠悠醒來,眼光無神,呆呆地望著三個魂歸天的愛子的屍首,呢喃唸著:「報應!報應!因果報應!」大家知道他傷心過度,神志有點昏迷,不敢問他。

樸素的農鄉,有事大家齊心協力幫忙。乃邦兒女的喪事,在鄉里親鄰協助下,總算圓滿。乃邦可謂家毀人亡,他本人出家當和尚去,妻子娘良則回娘家,過後也出家去做尼姑。大家又幫忙把兩樁善事辦完。

乃邦夫婦在一天之中,失去三個愛兒和一間棲身之家,家中所有用具、積蓄也全然付之一炬,兩夫婦受此打擊,倏然看透人間悲歡離合,毅然出家,鄉里的人都寄以無限的同情。乃邦這位忠誠勤儉的農人,為什麼會遭到這麼重的責罰?而他又時時唸著:「報應!報應!因果報應!」這句話,沒有任何人能猜透其因由,只有他的內弟乃巫略知一二。

據乃巫講給大家聽是這樣:乃邦為人和氣,熱心幫助人,生活得規規矩矩,沒有一般人的不良嗜好;但是有一件反常的嗜好;非常喜歡及賞識他自己發明的美食品─「菜中菜」。乃巫曾再三提出反對。

農閒時,乃邦喜歡帶著蚊帳布製成的小魚網,到田野河裡捕捉幼小魚苗,多數是(魚戾)魚及月鼠魚仔,剛孵出來約十多天,有筷子般大。這些魚苗成群浮游,由雌雄父母魚帶領,半浮半沉到水面覓食,一隊隊、一群群,春雷初雨季節最多。乃邦遇見從不放過,一網打下,少則三幾十條,多則百來條。

乃邦把捕到的小魚,養在水缸裡。烹煮時,先把空心菜一節一節切成空管,連魚苗加冷水,放到爐火上煮。起初水是涼的,小魚悠然游著;不一會水溫漸漸昇高,小魚本能地快游。而這鍋水有許多條空心菜管,小魚遇到菜管便鑽進去避熱;也有游慢的,撞三返四,所遇到的菜管都被佔了,水一熱,來不及另覓,背下肚上翻白死了。這怵目驚心、殘忍屠殺的場面,乃邦夫婦卻沒有半點惻隱之心,反覺得快樂無比。每一節空心菜便有一條小魚,加油加醬,叫做菜中菜。

曾經有一次,乃邦在田裡一網把一群小魚苗網盡,突然兩條雌雄父母魚,跳上田埂。可能是眼見一群兒女被捉盡,悲痛至極而作自殺性的抗議。而乃邦卻迷昧人性,看見堤上兩條不動的附帶品,趕快捉拿回家煮食。

人類的惡毒造孽,全是無明蒙蔽了良心。只知死了父母、兒女、兄弟姊妹、夫妻親人而悲慘痛哭,卻不知牲畜也有父母、兒女、兄弟姊妹、夫妻親人等,古詩有說:「千百年來碗裡羹,冤深似海恨難平。」杯盤狼藉的當下,可知有多少的生殺孽債?

如今因果報應,輪到乃邦親身遭受喪兒之痛─一群兒女一網被殺絕的悲慘滋味,怎不令他灰心喪志呢?茲錄白樂天勸殺詩一首以為警惕:「誰道群生性命微,一般骨肉一般皮,勸君莫打枝頭鳥,子在巢中望母歸。」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9


遊魂鬼

巫醫侖碧把他那座泰式兩層樓古屋,擴建成一座小型公寓,才能容納日益眾多的人。這些人從四面八方來求醫問卜、擇日進宅、動土安神、婚喪嫁娶等,各階層人物都有,包括:農夫小販、工商、市民、公務人員,甚至還有老師教授、醫生護士等,有一本厚厚的簽名簿,寫著到訪的人士,便有好些是曾任大醫院的大夫,也甚多官府貴人。毗近的來來往往,遠方的則與親友寄宿在這裡。總之,這公寓式的住家有點像旅店,而侖碧本人則如救苦救難的菩薩。

侖碧不但能用巫術醫治現代科學所不能治療的怪病,且能通過靈界跟幽冥鬼魂溝通。請神請鬼,每每有不可思議的效果或奇蹟,使人驚嘆佩服不已。這天,有位公立女護士和青年教員丈夫,帶著六歲女兒來找侖碧,說女兒被一鬼魂纏著,要請侖碧作法趕走。說實在的,這對青年教員護士,要不是萬不得已,到了「山窮水盡疑無路」的地步,是不會輕易相信這種虛無縹緲、怪力亂神之說的。侖碧明悉來意之後,做了一番動作(稱為「靈界審查」)之後,侖碧說一個年輕女鬼,看中了且愛上了小女孩,要拿這小孩去做乾女兒,這個女鬼是「訕帕衛氏」─遊魂鬼。

「什麼是『訕帕衛氏』?她為什麼愛上我們的女兒?」青年夫婦惘然地問。

「『訕帕衛氏』是印度梵語,是人的死期未到卻死亡的一種遊蕩幽靈鬼魂。」侖碧說。

「鬼分成許多種類,有善鬼、惡鬼、良鬼、壞鬼、厲鬼、野鬼、上流鬼、下流鬼、捉狹鬼、搗亂鬼、惡作劇鬼、貪心無懨鬼、多情鬼、無義鬼、賭鬼、酒鬼、艷鬼、幽魂怨鬼、飄蕩野鬼、風流色情鬼、鰥寡孤寒鬼,還有那未遭業報輪迴的準人鬼等,不勝遑舉。從前太平盛世人鬼分隔,人是人,鬼是鬼,現今亂世人鬼不分。總之,這個看中你們女兒的多情鬼,心地也屬善良,本是飄蕩無定所,那天藏身在一處白蟻窩,小孩到白蟻堆玩耍,被她看上,故每天纏著她玩,已經十二天了。」侖碧半幽默半開玩笑地解說,聽得年輕夫婦緊張且駭然。

如侖碧所說,十天前孩子到鄉下外婆的紅毛丹園遊玩,曾到一處大白蟻窩。外婆警告過小孩不可靠近,但是小孩不懂,回來後便痴痴呆呆,盡說些聽不懂的話。一舉一動失去孩子應有的本性,有時更作些驚人的舉動,如爬上天台或芒果樹,更不用說要去上吊或跳水自殺,害得全家人心惶惶。

醫生診查不出什麼症候,到幾處廟裡請和尚作法澆符水,都不能解決。如今聽侖碧這麼一說,倘若這位多情女鬼真的要把女兒帶去作乾女兒,那怎麼辦?夫婦不約而同地把女兒摟得更緊,恍若惡鬼要把她帶走,使得在座其他來問事的人,也跟著緊張並表示同情,一時之間屋內的氣氛,有點沉悶淒惻。

「沒有辦法把這惡鬼除掉嗎?」一位來請侖碧擇日安土神的中年婦人說:「無緣無故便捉拿人家的女兒 這鬼未免太不講理,太可惡了!」

侖碧說:「辦法是有的,但是鬼不能除,這鬼更不可惡,也是可以講理的!」一聽到侖碧說有辦法跟鬼講情理,青年夫婦雙雙跪下,淚流滿面地向侖碧再三磕頁禮拜,可憐天下父母心,愛子如痴若此。

「這鬼跟小孩有一段宿緣,要在今世了這段緣,不然小孩才六歲,那會在白蟻窩說『很想住那裡』的話,這也叫做宿業!」侖碧說。然後點起香燭唸動咒語「請鬼」來談判。在座的人都有點緊張,尤其青年父母更把女兒摟抱得緊緊的,大家覺得屋內的空氣有點稀薄,彼此之間呼吸相聞,電風扇吹來的風,顯得格外有些寒意,皮膚疙瘩不自然。隔了一會鬼來了,附在那位剛才說要除鬼的中年婦人身上,人鬼相會對白,一場不可思議的奇聞異見於是開始。

經過一番談判,做父母的要求,與遊鬼討價還價,最後這個遊魂鬼心軟了,答應不帶走小女孩了;但要買一個美麗可愛如這女孩的洋娃娃,送到那白蟻窩,並捐錢印一些善書經冊,功德迴向給她,俾他日業報盡了,再輪迴轉世有資糧,不會墮入三惡道。鬼魂又報出她的姓名。做父母的一切無不答應,點頭如搗蒜,也一切如願,圓滿結束。

>遊魂鬼也說要走了,臨走時說這個被她「借竅」的女人,太沒禮貌,剛才說要除鬼,理該把她重重懲罰才對!說罷,雙眼發直,兩手向前伸,直奔到屋前一大片荊刺蔓草叢裡,然後鬼魂便離開,婦人倒在荊莿堆裡。所有的人嚇得駭然奔出來,大家七手八腳幫忙將婦人扛抬出來,滿身被荊莿刺得鮮血直流,一場人鬼相聚的悲喜劇也就結束了。

說了這段「鬼故事」,印證鬼魂的存在,及因果業力的可怕,也唯有修道立德,行功了業,才能消解累世的冤孽債。問神問鬼,不如問心。仙佛說得好:「欲消前生冤孽債,憑你功德可勾消。」



逃脫厄運

孩童時候,我們兄弟姊妹晚上總是喜歡圍繞著母親聽故事,母親勞累了一整天,本已疲倦不堪,但聽到我們吵著要聽故事,精神又振作起來。不知那裡來的力量,一講便是一整個鐘頭,直到我們睡著了,她才休息。這便是世間最偉大的母愛了。時間飛逝,母親逝世已多年,如今再沒有機會聆聽到母親講故事了。

在先母所講的許多啟智、道德寓言的故事中,我記得很多則,其中有一則叫「假吃三官素」的小故事,是講一個人存了一點仁慈之心,在作客時不忍看主人殺雞殺鴨,騙主人說他是持三官素的,就這一念之仁,當天渡船逃過沉舟之厄運。恰巧上個月,我跟一位朋友到內地探親,因我友一念之仁逃避一場災厄,跟那假吃三官素的故事吻合,更使我緬懷起先母的慈容善語了。

上個月,我跟一位短期出家當和尚的朋友到內地探親,這位朋友雖是短期出家當僧人,但修持的教律、戒條卻很嚴謹。他說現在泰國一般的和尚都鬆於持守戒律,而且每位和尚都犯了佛家的第一戒─「不殺生」。即使不是親自殺生,但吃人家供養的,仍是殺生,叫做「為我而殺」。

我們在親戚的農鄉逗留到很晚,才由表弟駕著用犁田車改裝的貨車,從村落乘夜車到京畿。這段路只有十二公里,全是泥土路,且上午下了一場豪雨,雨水滿溢了兩旁的田,所以足足走了一小時才到達市鎮汽車站。滑溜溜的泥濘路,汽車本來便駛得很慢了,我擔心到車站趕不上第一班車,那便須多等兩小時,才有第二班車。可是一路上,和尚朋友再三吩咐表弟,盡量放慢速度,不要碾壓到路上的小螃蟹,因為水滿溢之後,魚蝦小蛇等都非常忙碌而來來往往。

和尚朋友除了吩咐駕車者小心放慢速度(本來就慢得不能再慢,沒有速度可言)外,他還三兩次叫停車,走下去把幾隻「橫行天下」的小螃蟹,撿起放回水田裡,還有幾條小土虱魚,擱淺在路中央水漥,一一把牠們放回田裡。我心裡真有點不服氣,認為和尚總是花樣多,要不然就是假慈悲。等到第三次叫停車,我便耐不住氣提出抗議了,說這樣停停走走,本來便很晚了,到城裡可能趕不上車。好心腸的和尚說:「第一班車趕不上,不是還有第二班、第三班嗎?再不然明天不是也有車開行嗎?」

真給他氣得一佛出世,二佛昇天。如果是在幾年前,我一定丟下他自己走了,現在總算還有點小涵養,忍耐著,只在心裡暗罵他。不出所料,到達城裡車站,第一班剛剛開走,第二班車則要多等三個小時,因為今天客人少,第二、第三合併成一班。

我們打發表弟先回,和尚便悠然自得坐著閉眼入定,不比我的焦急,無可奈何走來渡去,好不容易等到汽車進站開行。夜的序幕也遮蓋了大地,汽車在荒野的柏油路上奔馳,外面一片漆黑,車廂裡的電視開著,錄影帶播著詼諧逗趣劇,大家聚精會神看得甚是開心,也不知時間跟路程競跑,這時眼皮有點不受指使,自然而然合上了。

汽車突然放慢速度,終於停下來。黑暗的馬路中央,停著一輛警巡車,車頂上的警訊燈閃爍旋轉,甚是刺眼。路旁停著一排數十輛大小汽車,全都開亮著車燈,不用說又是發生車禍。我跟著下車走到前面去看,不得了!大家忙著扛屍體和受傷的人。有兩輛大車傾倒在路旁,一輛是十輪貨車,一輛是長途客車,路邊還排著幾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,一片噪雜。有的說已發現十三具不會呼吸的人了,有的說二十多個人斷了手腳,也有的已送到附近醫院。

原來這輛傾覆在路上的冷氣巴士,便是我們趕搭不上的第一班車,先行開到這裡,為超越一小貨車,而跟十輪貨車撞個滿懷。我看得心驚膽寒,雙腿發抖,跑上原車。看看和尚朋友還閉眼入定,對外界所發生的事無動於衷,我不覺感到熱淚奪眶而出,合十向他頂禮。

阿就是蘭姊六個兒女—四男二女之中,最小的兒子。三年前,溺水死了,死時才十五歲。

阿就雖然只有十五歲,但卻長得一副大人模樣,舉止談吐有大人的風度。自六歲即喪了父親,非常體貼母親,每天放學回家,總是依偎著母親。他除了學業成績名列前茅外,同時還會煮飯做菜,幫忙家務,很得哥姊們的疼愛,蘭姊更視為命根子。

那天學校放假,老師帶他們五十多住同學到北部大水壩游河,不料阿就被水溺死了。當屍體運返家門,蘭姊哭得死去活來,使人見了為之心酸。二姊美玉替阿就換衣服、擦粉梳頭。在入棺之前,用一枝原子筆在他的手臂寫著「濃就」(泰文字),並圈了一圈藍色墨水。喪事便在一片悲淒氣氛中完成,火化之時,蘭姊在火葬台畔對著相片說:「就兒如愛媽媽,再來投生我家。」說完即昏倒。

半年後,蘭姊的大媳婦產下第二胎,一出世,手臂就有一圈藍色墨水痕,隱約有「濃就」二字。現今已三歲多,乖巧可愛,聰明出眾,跟他祖母蘭姊特別親,而大家都認為是阿就來轉世的。

另外,在內地有一隻懂人性的水牛,已有四歲,一連六度被賣進屠宰場,被殺前,都是用兩隻前腳跪地求饒,雙眼淚流不止,使得殺牛的大哥心軟,下不了手。連被放過六次,成為轟動一時的大新聞;最後有一位洋人被其靈性感動,出錢買下放生。

這則新聞經報紙、電視、傳播界的報導,傳到一位高僧「阿曾」處。這位阿曾能知三世因果,當他入定之後,說出一段警世箴言:這條牛前身是戶位某府某縣的縣長大人(因其後代子孫還健在,故和尚不肯道出姓名),這次轉世為牛已是第九次了,也是最後一次。古德云:「一世為官九世牛」,便是這個道理。

這位投胎牛身的縣長大人,做官時雖沒什麼仁政善績,但也沒做什麼大罪惡。然而貴為一縣之長|一方的父母官,難免造下不公的冤情。諸如每年縣長生日時,人民殺了許多禽畜來孝敬,還有許許多多有心或無意的罪、過、錯,都會造成一世為官九世牛的因緣。

就因為這是最後一次轉世牛身,所以這條牛才能屢次求得饒命—其最大的因素還是因為業債償完,才能每次遇到心腸軟的屠夫。這便是人死後轉世的故事,可怕的因果律。
一個死多次的人

一個星期天的下午,暉嫂和她守寡的女兒駕車來接我,要我陪她們到新港求問大聖爺指示:重病中的暉兄,何時才會死?

這就荒唐了!從來求神問佛只有祈求病人早日平安,從不曽聽求問什麼時候死的。在車上,暉嫂知道我心生疑惑,便對我說:「暉兄臥病十一年,花去了數百萬銖醫藥費,眼看家產就要花完了,他的病卻一直不見好轉。甚至有三次,已經替他穿上壽衣了,隔了一晚或半天,忽然又清醒。這一回是第四次昏迷,要不要先幫他穿壽衣呢?」暉嫂聽說大聖爺很靈驗,因此請我帶路,前往求問「這次會死嗎?還是死不成?若還不會很快死,是否可請求大聖慈悲,快點帶他『上路』,以免受病苦的折磨。」暉兄自得病以來,已有十來年。我曾探望他幾次,每回看到他痛苦的模樣,真的希望他早日死了好,最低限度肉體上可得到解脫。說話間已到大聖廟◦每逢星期日,齊天大聖降鸞,為眾生治各種疑難雜症◦我向來對鬼神不輕視也不諂媚,曾寫下前賢贈言以為座右銘:「信鬼、敬神、拜佛、學佛,是幾件看是相似而其實是不同的事,需要用智慧去分辨,要多看聖訓,多親近善知識。自己起心動念要光明正大,暗室不欺;不要有貪妄心,不要有不良的企圖、邪念,才不致被鬼迷著心竅。」我們來晚了,登記的號碼在百數以上,要等很久才能輪到。我忽然想起「法律不外人情」的俗話,不知可否改成「仙佛也講人情?」於是就請熟稔的廟中理事幫忙,請他到大聖駕前疏通—「遠來有優先權」。承蒙大聖爺慈悲,有求必應,准許暉嫂母女先進去求問,我則在外喝咖啡等著。>隔了一會兒,母女愁眉苦臉出來,向我招手上車。我急忙問她:「大聖爺有何指示?」暉嫂慢吞吞地轉述:「他的業債還未還完,不會輕易死去。冤孽還要磨他一段時期,花他多點錢財,才會讓他死。」 「這就惨了 !」駕車的女兒接口說:「家產已快花完了,再拖下去……」母女談話的語氣都好似盼望病人早點死,很疼惜錢財。我默默聽著,很不是味道。暉兄一生拚命,吃盡苦頭,為養活一家老小,什麼工作都做,最後從事殺生的行業。起初每天殺十幾二十隻鴨,調味成滷鴨,再用機車載到市郊組屋兜賣◦由於他滷的鴨味道好,於是生意日漸興隆。從用機車載改用小貨車接運,再發展到用大卡車配送的滷鴨工廠。據說現在京畿市郊許多大馬路旁的滷鴨攤販,便是暉兄發明的。原來暉兄在市郊幾條車輛多的馬路攤販邊,寄放一隻凳子、一個玻璃櫥,擺吊十多隻滷鴨。那些小販不必投資分毫,便能做生意,賣不完的,晚上還可收回。每天若賣出一、二十隻,便有幾百塊錢賺。因為利潤不錯,攤販們一時相爭,蔚成「滷鴨馬路」。更有許多小販為招攬生意,掛起「郭靖滷鴨」、「洪七公滷鴨」、「展昭」、「包公」等牌子。

沒有幾年的時間,暉兄賺了許多錢,接著便買地置屋,兒女也送上高等學府。後來有人仿效他做生意的手法,想要搶他的地盤,也同樣上門送貨,有賣出才收錢,而且增加利潤。起初幾天,那些貪圖厚利潤的小販紛紛轉投新工廠,但是三五天過後,全都重新回來。原來新工廠的滷鴨還不到收攤時,便飄出腐味,尤其是大熱天,到了傍晚時,便有滷鴨生蛆,臭味陣陣難聞。反觀暉兄工廠的滷鴨,就算是擺個三天兩夜,也不會變質有腐味。這便是獨門技術,最高商業機密,不足為外人道也。

然而,世間沒有永遠的秘密,尤其是攢錢的技術。故有人千方百計窮究,終於秘密公開了。大凡食品為保存久藏,都是添加防腐劑,但是有一定的期限;而暉兄竟然採用注射人類屍體的防腐劑。這種防腐劑藥效強烈,一經用水滲浸過屍肉,雖然經過好幾天,還是硬繃繃地挺直著。

現在的捕魚船已不必像從前,每次出遠海要載上半船冰塊,以冰凍捕獲的魚蝦。捕魚人只須備上幾公斤死屍防腐劑,便能讓一大船魚蝦七天不會腐壞。市場上的肉品,也多數用這種藥水浸泡。現代人吃了太多肉類,無形中在身體裡囤積了大量的防腐劑,對身體的傷害不可言喻。自從他人也如法炮製後,暉兄的滷鴨生意便一落千丈。雖然如此,暉兄也賺了不少錢,但也因此造下很多惡業。

暉兄在生意最鼎盛的時候,一連作了三大發明—便是殺鴨機、拔毛機、剖腹器—一天之中,殺了三四千隻鴨子,一年内便殺了百萬條生命,這麼多的業債怎樣也是還不完的。大聖爺說他業債未完,冤孽纏得太凶,不會讓他死得太快◦原來暉兄死很多次是有理由的, 所以叫死多次的人。

但願大家皈依正道,返回本心,抱守「同體大悲」的情懷。有詩云:「我肉眾生肉,形殊理不殊;休令閻君斷,自問應何如?」

2023年11月6日 星期一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23


良家婦女

「良家婦女」這件事,雖然已經近四十年了,但在年近七十歲的王永水老先生心中,還是記憶猶新,津津樂道。

王永水是一家小型製鞋廠的老闆,也兼任推銷及收賬,什麼事都要自已做,屬於家庭式小工業。因為請不起內地推銷員,每個月都要自己跑內地約廿餘天,剩下十多天的時問便是進原料生產。這是約四十年前旅居泰國華僑一般創業者—白手起家的成功人物寫照。

月初,王永水照例到東北線賣貨並收賬,最後一站是廊開府。廊開府跟寮國首都永珍市只有一河之隔,商家多做兩國生意,市場很熱絡。永水跟往常一樣,先到旅館開房寄放行李,然後趕時間先拜訪客戶送帳單,下午再回旅店休息兩、三個小時,接著第二度到客戶收賬並且登記貨品。從前超市百貨商行還沒有崛起,內地各府都擁有好多家「二盤」,出口商的貨物,都要依賴二盤商為「代理」。永水習慣投宿的這家旅店,被稱為二流半的旅店,一方面是價錢比較便宜,另一方面是幾年來跟管房的「阿哥」熟稔,不管什麼時候,譬如旺季節日旅店客滿,「阿哥」一定會想法子讓他有一個歇宿。永水又是出外人,從不忘記送些小費,同時「阿哥」也常介紹一些歡場女給他服務,也從中抽些油水。據說內地一般二、三流旅社,管房的經理薪水很少,收入全靠小費及油水。而一般單身商旅客人,在異地生活無趣,便時常逢場做戲以解決寂寞。

永水在房裡休息片刻之後,正要出門,「阿哥」神祕地走來對他說,有一個寮籍的良家婦女,抱著幼兒來尋找丈夫,可是丈夫已經遷移別處;婦人找不到丈夫,錢也用完,除了沒有車資回家,還欠了一夜客店房租,不得已,願意賣身一次,只要二百銖錢,五十銖錢還房租,剩下買奶粉和當車資回家。老哥可有意?

永水沒有說什麼,揮手叫他帶來看。

一會兒,「阿哥」後面跟著一個年紀約二十四、五歲、皮膚白皙、面貌也頗為清秀的少婦進來,又說了一句「良家婦女」,然後神祕地扮了個鬼臉退出去,順便把房門關上。永水叫她坐在椅子上,只見她愁容戚戚,不敢抬頭,懷裡有一個嬰兒,有意要將嬰兒放在地板上,永水示意她不要放下。他雖然不是好色之徒,但是旅途也偶爾玩玩,不然「阿哥」不會甫一見面便推薦女人。可是那天,他好像有什麼不愉快,一看到眼前這個楚楚少婦,內心浮湧著同情、憐憫。而「阿哥」一連說了二回的「良家婦女」,更使其良心發現,他自己也有妻女。這時心房急烈跳動,倒了一杯冷開水,一飲而盡,又搬了一張椅子,坐在她對面,問她為什麼來這裡賣身?是不是如「阿哥」所說的尋夫不遇?

少婦泰語不大流利,還沒有開口先流淚,點頭說道,丈夫在本府操三輪機車的職業,已經有半年沒有回家,錢也沒有寄回來。有人說他在這裡已有外室,她向人家借了一百銖錢做路費,過河尋夫,可是有同鄉的三輪車夫說,她丈夫已經到了別的府治,地址不詳。她錢已用完,還欠房租五十銖,所以「阿哥」介紹她找客人除了還房租以外,還要多給他五十銖做介紹費。

永水是個老江湖,察言觀色,知道婦女所說的不假,暗罵「阿哥」這個壞蛋沒有良心,是個見錢鬼!於是站起來,摸出一張五百銖的鈔票遞給她,說道:「妳趕快回家吧!房租和阿哥的服務費我來處理。丈夫既然已經搬了住處,以後探聽到了再去尋我。妳趕快回去吧!外面危險,尤其帶著小孩!」

小婦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尤其在這個混濁、肉慾橫流的社會,還有這種好人。而站在對面的年近中年漢子,一臉莊重真誠,拿著一張鈔票,分明不是作夢;於是趕快把孩子放下.趴在男子的腳跟前,磕了四、五個響頭,眼淚如同泉湧一般,情不自禁地抱了永水的腳趾,嗚咽說道:「上天會保佑您和您的家人!」說罷拜了三拜,含淚抱著孩子走了。

永水的心情混雜,思潮起伏,感嘆人生的際遇,有種種的生離死別和求不得之苦;而這個小婦人的談吐舉止,分明是個受過教育的人,竟然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;心裡再暗罵「阿哥」這個混蛋,簡直是乘人之危,趁機打劫。

一天的工作生意,順利完成,永水傍晚照例在華僑學校旁的「老趙潮州菜館」吃晚餐,並準備隔天早上搭乘快車回曼谷。不知道這天高興生意比以往好,還是嘆息人生的悲歡離合無常,吩咐了一瓶啤酒獨飲。忽然有人輕聲叫著他的名,並且走過來,不等招呼便坐下;原來是以前在橫街做紗布生意的客戶,但已經有多年沒有交易了。坐下便問:「有沒有厚塑膠布,需要很多。」永水說:「已經沒有經營這類貨品很久了,但是如果真的急需可以代辦,可是要現金交易,先錢後貨。」客戶說:「不成問題,只要不耽誤時間,有貨繳交,不會被罰就好了。」於是用小計算機算出尺碼,永水不客氣每尺加了幾乎百分之十的利潤,客戶簽了支票,然後握手互道晚安。華人做生意,便是這樣講信用,沒有看見貨先交錢,也不必簽什麼單據合同。

回到旅社,算一算,這宗意外的生意,輕而易舉地賺了萬多銖,在當年黃金每兩才三百銖錢,這筆純利實在可觀。打了個電話回家,老婆喘著氣說,傍晚有一個賊人偷進家裡,劫去了一些金錢,但不多。永水不再多問,因為聽不太清晰,匆匆地收拾行李,搭乘夜車趕回曼谷。

永水的小型家庭工業,原來是兩間四層樓的巷內排屋,住家臥室在四樓,三樓二樓有幾部輕型縫紉機和工人宿舍,一樓便是廚房和客廳,一點也看不出是一間小型工廠。傍晚時候,太太帶著十五、六歲的小傭人,到臥室收拾東西,剛剛打開房門。立刻被人推倒把門反鎖,亮出一把尖刀說要劫錢!只要一些金錢,不抵抗便不傷害;又取出借來的尼龍繩,竊賊二人便分別把主僕綑綁好,進行搜掠,正如同賊人所說的,只要金錢,其它的東西不要。就這樣劫了一些首飾金錢,那個年輕的小賊人,忽然浮起淫念,剝脫小傭人的上衣,但是那個年紀大的不同意,說不要耽誤時問,趕快逃走,並且加重語氣說:這是「良家婦女」。然後匆匆逃跑。看來這個盜賊還有一點良心。

永水細聽太太在驚悸之餘所說的話,當聽到那句「良家婦女」,整個人險些昏倒。



捕 「蜥 蝪 」的 人

吳先生是泰國華僑,是位土產收購商人,由於資本少,只能現買現賣,所以利潤不多。最近有人介紹他收購蜥蜴的利潤豐厚。但是吳先生只做了三個月,便不做了,朋友們都替他可惜,好好的厚利生意不經營,卻甘願再幹那種既粗重、利潤微薄,收購蔥頭、蒜頭的生意。但是吳先生並不覺得可惜,一定有他的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 為甚麼收購蜥蜴的利潤非常豐厚呢?那麼要從「蛤蚧大補酒」談起。

        古代名醫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提及:「蛤蚧補肺益氣,補腎益精血,定喘止嗽等。」中醫治痰喘都以蛤蚧為主藥。因為蛤蚧有補腎益精血的功效,所以市面上暢銷「蛤蚧大補酒」。

        蛤蚧被製藥商用來浸酒,需求大增,過份的捕捉使蛤蚧幾乎絕種了。於是藥商便以類似蛤蚧的蜥蜴來代替。現在中國境內連蜥蜴也捕得近於絕種。所以藥商便轉向盛產蜥蜴的泰國進行採購。泰國東北部的農民在農閑時,以捕捉蜥蜴增加收入。有的農民甚至放棄耕種,專業捕捉蜥蜴致富。其中阿素旺這一家人,便是以捕捉蜥蜴致富的典型例子。

        阿素旺夫妻和孩子一家三口,以前極貧窮,田地是租來的。但是自從改行經營捕捉蜥蜴之後,才短短的三年,便擁有十多畝地,還分期付款買了一部小貨車。有這麼豐厚的利潤,鄉民都很羨慕,於是掀起一股捕捉蜥蜴的熱潮。

        因為農民每天最多只能捕捉到十幾隻蜥蜴。而阿素旺較富裕,有流動資金,所以除了自己捕捉之外,還向鄉民收購活蜥蜴回家製成蜥蜴乾,然後再賣給收購商,估計死在阿素旺這家人手裏的蜥蜴,每天多達幾百隻之多。

        促成吳先生放棄收購蜥蜴的原因有兩個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一個原因:

        有一天吳先生在阿素旺的屋前,親眼看見阿素旺在製作蜥蜴乾,被他捕捉和收購回來的活蜥蜴,先用拇指和食指揑住牠的頸部,另一隻手用利刃從頸部割下去,剖開腹部,挖空內臟,此時蜥蜴還未死,便用削好的竹枝尖在腹部一插,直插到尾巴,那條尾巴不停地掙扎搖擺,一雙眼睛亮晶晶直瞪着人,然後拿去曬乾。當時吳先生看到這殘忍的一幕,不禁打了一個寒噤,掉轉了頭不敢再看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個原因:

        在那一年的三月份,正值泰國一年一度的盛大潑水節,全國都放假。那天吳先生從清邁回曼谷途中,在山區公路上看見一場車禍,一輛小貨車翻落到公路邊的山坑裏,當場死了三個人,這三個人便是阿素旺一家人─父母兒子。

        這天雖然是潑水節,但是阿素旺還是不休息,繼續他收購蜥蜴的生意。結果在山坡公路上發生車禍,小貨車翻落在深坑裏,妻子和兒子飛跌在車外,屍體殘缺不全,死時眼睛還張大着亮晶晶的,跟蜥蜴死時一模一樣。更慘不忍睹的是阿素旺本人,從車廂裏飛速彈出來,不偏不倚地跌落在一支被修路工人斬去一截的竹竿上,從肛門裏插進去,直穿串到口腔外,更加像插蜥蜴曬太陽的慘狀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 吳先生看見他一家三口慘死的現狀,不禁毛骨悚然,只道:「報應!報應!」從此不做這種生意。

        備註:

        蛤蚧:爬行動物,形似壁虎較大,頭大,背部灰色有紅色斑點。

        蜥蜴:爬行動物,身體表面有細鱗片,有四肢,尾巴細長。雄的背面青色,有黑色直紋數條,雌的背面淡褐色,兩側各有黑色直紋一條,腹部呈淡黃色。



死後轉生

阿就是蘭姊六個兒女—四男二女之中,最小的兒子。三年前,溺水死了,死時才十五歲。

阿就雖然只有十五歲,但卻長得一副大人模樣,舉止談吐有大人的風度。自六歲即喪了父親,非常體貼母親,每天放學回家,總是依偎著母親。他除了學業成績名列前茅外,同時還會煮飯做菜,幫忙家務,很得哥姊們的疼愛,蘭姊更視為命根子。


那天學校放假,老師帶他們五十多住同學到北部大水壩游河,不料阿就被水溺死了。當屍體運返家門,蘭姊哭得死去活來,使人見了為之心酸。二姊美玉替阿就換衣服、擦粉梳頭。在入棺之前,用一枝原子筆在他的手臂寫著「濃就」(泰文字),並圈了一圈藍色墨水。喪事便在一片悲淒氣氛中完成,火化之時,蘭姊在火葬台畔對著相片說:「就兒如愛媽媽,再來投生我家。」說完即昏倒。

半年後,蘭姊的大媳婦產下第二胎,一出世,手臂就有一圈藍色墨水痕,隱約有「濃就」二字。現今已三歲多,乖巧可愛,聰明出眾,跟他祖母蘭姊特別親,而大家都認為是阿就來轉世的。

另外,在內地有一隻懂人性的水牛,已有四歲,一連六度被賣進屠宰場,被殺前,都是用兩隻前腳跪地求饒,雙眼淚流不止,使得殺牛的大哥心軟,下不了手。連被放過六次,成為轟動一時的大新聞;最後有一位洋人被其靈性感動,出錢買下放生。

這則新聞經報紙、電視、傳播界的報導,,傳到一位高僧「阿曾」處。這位阿曾能知三世因果,當他入定之後,說出一段警世箴言:這條牛前身是戶位某府某縣的縣長大人(因其後代子孫還健在,故 和尚不肯道出姓名),這次轉世為牛已是第九次了,也是最後一次。古德云:「一世為官九世牛」,便是這個道理。

這位投胎牛身的縣長大人,做官時雖沒什麼仁政善績,但也沒做什麼大罪惡。然而貴為一縣之長|一方的父母官,難免造下不公的冤情。諸如每年縣長生日時,人民殺了許多禽畜來孝敬,還有許許多多有心或無意的罪、過、錯,都會造成一世為官九世牛的因緣。

就因為這是最後一次轉世牛身,所以這條牛才能屢次求得饒命—其最大的因素還是因為業債償完,才能每次遇到心腸軟的屠夫。這便是人死後轉世的故事,可怕的因果律。


植物人

摯友仁兄病重住進醫院,急電叫我見面,拜託幾件事,我都一一替他處理圓滿,只有一件比較費時且複雜;但老友一場,最後一次請託,再麻煩也要替他辦。

仁兄還不怎樣老,只有六十一歲。在八年前一次「食會桌」時,跟朋友發生劇烈口角,兼之身體肥胖有高血壓,爭執時斷了幾條腦細血管,左邊系統允肉癱瘓,成了「半身不遂」症。上個月又在浴室跌倒,自知不久人世,所以要在活著的時候把心願完成。然而仁兄最後的這樁請託,有涉及大量公財和法律,我要求他一個兒子共同來處理;他不肯,說老友一場,怎樣也要讓他死得瞑目。我便開玩笑說:「那你便還不要死,等我把這樁事辦圓滿後,你再死吧!」他也笑著說:「如果你十年未辦理好,我不是還要『拖磨』多十年麼?」而當天晚上,我便搭乘夜行車北上,到泰北重鎮,替仁兄處理這樁事。

原來在二十多年前,仁兄首我到這城鎮遊玩,恰巧友人介紹,便買下市郊一片土地,可以建二十多間商店;過後十多年沒有來過,只由租戶郵寄租金。當年仁兄是無意購買的,曾說將來把土地售出,全部款項贊助社會公益,沒料到地方發展迅速,該片小土地已成為鬧市中心。

仁兄一直很忙,忙到最近半身小癱住進醫院,我前往探望他,閒談時說到該片小土地已成為黃金地帶,地價漲了百倍,我建議趕快售出,全部款項連同本錢,一併胡贈給當地醫院,他也同意了。因為他已知道再多的錢財,也不是自己的,轉眼成泡影,一點都帶不去;他已悟到世間一切的東西,儘管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、學術聲望與龐大財富,也不過借給我們幾十年受用而已,最後都要歸還給世間。人能帶得走的只有罪過與功德。

在仁兄病發時期,我曾幾次到該城,跟當地醫院商量,承蒙院長關心,建議最好在醫院範圍內建一座保健療養院,建成後捐獻給政府,由政府來管理。我把這建議對仁兄說,正中仁兄下懷;他現在是半身不遂,深深體會到健康的幸福,身體保養的寶貴。那片小土地連同二十座建築物,分成二十塊地契,每一塊售價一百萬銖,合起來共二十座建築物,分成二十塊地契,每一塊售價一百萬銖,合起來共二千萬銖;現租賃戶有優先購買權,若照時價,該片地每塊地皮躴二百萬銖之鉅。但我主張建一座保健療養院一千五百萬銖,連同五百萬銖器材便已夠,多的錢也不知怎麼用,倒不如便宜些給買戶,所以皆大歡喜。

這樁事原則上便這樣進行,可是我和醫院院長兩人都缺乏地皮買賣的知識。二十戶買主全部把錢貯存在銀行,跟銀行訂合約,將地契證據抵押給銀行;因照時價每間便宜了百萬銖左右,銀行也樂意接受。金錢預算全解決了,建築也已投標完滿,儀器材料也跟公司簽了合同,真是天衣無縫,恰恰好二千萬銖。說我們對地皮無經驗,就是地皮證件由整片分劃成多頁,買地人各擁有地契主權;照土地廳明文規定,分售地皮要交盈利稅外,還有一則不在規定之內,那便是土地廳一位負責人─叫蓮枳姐的二等文官,跟我們酌盤,從量地到簽證,她負責到完成,每筆手續費十萬銖。

那還了得!這片小地皮分劃成廿頁契證,差不多二百萬銖,經過我和院長跟她多次請求,說賣方把錢全部捐獻公益,酌量減些,但她不肯。院長說無論如何,這筆手續不能跟仁兄拿,只有另想辦法。於是拖緩了好幾個月的時間,承包公司說,時間拉太久,器材漲價,惟恐二千萬還建築不來。最後跟蓮枳姐要求,但是她斬釘截鐵,只肯減至一百五十萬銖,由二十位賣戶分擔,時間又拖了四個多月。

經過兩年六個月的時間,一座雄偉具規模的保健療養院,以仁兄雙親的名字為院名,終於跟各界見面了。衛生部長親自蒞臨主持揭幕,仁兄坐在輪椅上,由護士扶著,含著淚和衛生部長並肩拍照留念;政府還奏稟皇上,賜給仁兄一枚金別針,部長親自替仁兄別在衣襟上。揭幕完畢,參觀院內佈置建設,最新儀器和九位住院保健病人,其中有一位是兩年前車禍傷了大腦,日前才轉來的植物人,二十一歲,是蓮枳的兒子。

原來兩年前,土地廳職官蓮枳,敲賺了一筆地產過名額外的錢百多萬銖,買了一部跑車給她唸大學的兒子。才三天兒子便出事,車撞橋頭,斷了所有知覺神經;醫了百多萬銖,最後變成植物人,如樹木一般,沒有其他知覺。轉進來的這一天,剛好就是保健院落成的日子。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22


毒蛇

有一個星期日群兄約我到監獄,探望一位曾在銀行界服務的朋友。他在銀行貸款部當主管,每天看見一大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鈔票,難免心癢而起貪念,於是運用職權偽造證件,巧妙地把一部份款項轉移到自已的帳戶,同時開始過著揮霍的生活。可是沒有經過多久,被銀行查獲,遭到拘捕押進牢獄。雖然他一時起了貪念,如今身陷囹圄,實在是自作自受;但是我們做生意的,也時常承蒙他高抬貴手,貸款週轉,這時有難當頭,在情義上前去探望,也是應該的。

這天,恰好是監獄當局每月一次延請宗教界人士為犯人講道的日子,題目是:金錢與毒蛇。

故事說:有一對農夫父子在耕田的時候,看見佛陀和弟子們經過。這時佛陀忽然對弟子說:「阿難!你看見嗎?毒蛇!」阿難回答說:「是的,師父,是毒蛇!」說完後師徒匆匆地避開走了。農夫覺得奇怪,上前一看。哇!不得了,是一堆黃金和白銀。父子大喜,於是合力搬運回家,而心中暗自嘲笑佛陀做和尚太久,已經有一點痴呆,連金銀都不懂。

歡喜沒有多久,事情便發生了。

原來這些金銀,是盜賊在夜間從國庫盜來的,因為太多搬不動,丟棄一些在田裡。官府查訪得悉,農夫忽然有大量的金銀,認為跟劫國庫的盜賊有關,於是捕捉下獄,等待定罪。便這樣,農夫父子受了無妄之災,怎樣申辯都不能洗脫罪名。只等國王命令到來,便要被行刑。這時,農夫忽然心血來潮,想起那天佛陀對阿難的對話,便有所感地對兒子說:「阿難!你看見嗎?毒蛇!」兒子也感慨地說:「是的,師父!是毒蛇!」

這對父子奇怪的對話被獄卒聽到,便報告上司。國王得知佛陀也曾經看見這些金銀,知道農夫父子是冤枉的,於是就把他倆釋放了。

這段故事流傳到現在,也時常被拿來警惕人們,把金錢比喻成毒蛇,隨時隨地會吞噬人們的性命。一講再講,不斷地教導眾生,對金錢的使用要千萬小心,尤其是非分之財,更不可貪求。這位銀行職員聽了以後,懊悔不已,遺憾沒有早些聽到這個故事,今天才會被毒蛇噬咬。

其實,這位朋友如果在還沒有進入牢獄之前,聽到和尚講的這段故事,也未必不會用計謀偽造證件,轉移錢財;反而會認為出家人在編造故事。不會像這個時刻,身繫牢獄、心懸家眷的時候,聽來的深刻感受。


廣府先生

先生不知道是那裡人,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到本埠,大家只知道「廣東飯店」裡住了一位會替人把脈看病的醫生。廣東飯店主人是廣東省三邑人氏,而這位中醫師便被人稱為「廣府先生」。

廣府先生的醫學淵博,知識豐富,不論是內外科、陰陽表裡、燥溼寒暑、肝腎心肺脾各臟經絡、穴道血氣,都能了然通透,可說深得歧黃之術。甚至於很多西醫不能治的病症,經先生以傳統的望、聞、問、切診斷,再使用湯液藥滋,或幾劑偏方中草藥,便能豁然而癒。所以凡是曾經讓先生把過脈、治過病的人,沒有不稱讚道謝,並且互相傳介,於是「廣府先生」的大名遠近知曉。也有人開始研究先生的身世履歷,但最後還是叫廣府先生。
先生公祖是世襲的良醫,傳到先生這一代,家道中落,除了祖傳的淵博醫術以外,其它一無所有。所幸有一技之長,雖然流浪江湖,還有起碼的生活條件。這時雖然已有五十多歲,但是孑然一身,寄居在同鄉家裡。有人說先生在家鄉廣東新會,本來有美滿幸福的家庭及祖傳龐大的產業,但是時逢亂世,迭遭不幸,家破流離,最後淪落海外,輾轉到這裡;又有幸遇到同鄉,便暫時借住,以祖傳的精湛醫術,餬口度生。因此他對人生沒有什麼信念及願望,可以說是一個玩世不恭,笑傲江湖的人。他每每把看病的潤金,當天都花完;有時候一天能掙到比一個教書先生的月俸還多,他照例一天花完。他說:替人看病的錢是不能留著過夜的。在他的字典裡,找不到「明天」二個字。他出手闊綽,又闊達、闊氣、闊落,遊戲人間,花月歡場的女子稱為「四闊先生」。
其實先生花在歡場中的錢並不多,而涉足風月場 所也近似遊戲,點到為止,從不拖泥帶水,但是賭場才是他一擲千金的所在。每天的錢除了吃喝以外,幾乎全都擲在賭檯。但他也不留戀,錢一輸光便拍拍屁股走人,絕不糾纏不清,絕不貸借拖欠,絕不含糊領情,絕不多情難捨,所以在賭場中又被稱為「四絕」先生。對於飲食,先生絕不含糊,講究精美,每餐都有佳餚美饌,以顯示系出名門望族。而抽進口香煙,飲外國酒,更是先生的日常生活。有一次,政界紅人仰慕先生的醫術高明,專程請他替夫人治病,招待住在豪華酒店,每餐不是山珍便是海味,兩個多月以後,一品夫人的怪病治癒了,除了厚禮、大紅包之外,遠特別贈送了一瓶貯藏三十年的外國老酒。紅包金錢先生固然喜歡,而陳年老酒更是先生的最愛,捨不得用大杯「牛飲」,因此不能放在住所,惟恐嘴饞一天便喝完了,所以想出一個辦法,寄放在最近收的一個徒弟家裡,並下定決心:不要大杯牛飲,只要小酌品嚐。然而,這一天,他並沒有走遠,甚至有人請他看病,他也推說沒有空;整天遛達在徒弟的家店前後,轉來轉去,每轉一次便品嚐二小杯。 到了傍晚,這瓶約三十年的老陳「紅毛酒」,已經被他另外貯藏在肚子裡了。
飲食,是一件大事,原來「廣府先生」是世家望族的後裔,雖然寄居同鄉,三餐不愁飢餓,但也喜歡進入廚房展露炊煮的手藝。他拿手的好菜有涮羊肉、八珍海蔘膏、燉狗肉,火候到家,香味四溢。還有像川味炊棗雞、烏猴果子狸、毒蛇穿山甲、珍禽異獸野味等等,極盡饕饕之能事。又不時殺貓宰狗,弄到跟同鄉飯店老闆翻臉,最後被趕出飯店。原來鄰居人家時常聽到狗鳴貓叫聲,有人甚至於傳說「廣東飯店」賣狗肉,繪聲繪影地說該飯店的美味湯汁是貓和蛇煮成的,饅頭香腸是狗肉所製造的,弄到飯店的生意大受影響。同鄉老闆一怒把他趕走。他雖然離開了,但人家還是稱他為「廣府先生」。
廣府先生的私生活雖然荒唐,近乎玩世不恭,憤世疾俗,但是對於看病處方一點也不含糊馬虎,辨症嚴謹靈活,運用隨機得宜。他常說:「醫之道非精不能明其理,非博不能致其約;要能知天時運氣之序,生命吉凶之數,虛實之分,順逆之作;原疾病之輕重,草藥制之多少;貫徹洞幽,不失細小,方為良醫。」先生幾十年的臨床驗證,可以說療效卓著,醫好了不少的奇難雜症。

有一個得胃病的人,起初是胃寒,吃東西便吐出來,變成厭食症,不能接受任何東西,連水都不能喝。醫院住了一個多月,卻查不出病因,只有注射葡萄糖,最後也只能領回家休養—等死。病人在家裡幾天,奄奄一息,家人也已準備後事,有人介紹廣府先生前往診治。先生用燒飯時鍋底留下的硬塊(俗稱 「飯丕」)、豬腳蹄、皂角,三味燒灰研末沖水,把病人嘴巴撬開,灌了少許進去,胃部立刻能接受東西而痊癒。還有一個人患了水怪症,在醫院抽出幾面盆水,最後醫生也叫他回家,意思是在家裡死比較好。廣府先生教他吃三大碗煮熟加味的田螺,結果瀉出三大盆屎水而痊癒。
先生六十歲那年,醫術已達到登峰造極,很多奇難怪症,只要他肯醫治,都能起死回生。只是他有一個怪癖,便是他如果不肯議病下藥,再多的金錢請他也不肯接受,病人便很難活命了。也就在這一年,廣府先生死了。
廣府先生罹患什麼病而死,沒有人知道,就是他唯一的徒弟也不知道。原來先生自從離開鄉親的飯店,租賃一個商人的棧房獨住,鄰近的人都厭惡他不時殺貓宰狗、煮兔燉蛇,有時半夜醉醺醺的吵人睡夢,所以對他的存在沒有人關心,只知道他已經三、四天沒有開門出來。後來有人開始聞到腐屍臭味,便走告他的徒弟。大家撞開門,看見他僵臥在地板上,一陣陣臭味薰鼻,便報告警署,又請善堂的收屍組收殮。收屍人員發現先生的十隻手指全不見了,腳趾也好像是被咬掉了,兩隻耳朵也沒有了,甚至於連二顆眼球也不見了,只剩下深深的兩個眼孔,好不嚇人。據收殮的人員說,眼球耳朵連腳趾可能是被老鼠咬食,而十隻手指是先生昏迷時,自己吃掉了。
有人說,廣府先生的一生,吃盡大江南北的龜蛇狗兔貓猴等野味,臨死的時候,吃掉自己的手指,作為報應懲罰,真是死得淒慘。


福兮禍所伏

自有一個黃阿三,不知道是聽誰的傳授,說吃蛇膽可以明眼,而且愈有毒的愈神效,如果能連吃一百零八條毒蛇的膽,晚年不但眼睛不老花,而且越老越明亮,甚至能夠在黑夜中見物如白晝,像貓子一樣。於是經常接洽鄉下人,購買毒蛇。

他居住在泰北的小市鎮,經營土產生意,因為生意上的關係,經常遊走農鄉外社。但是每隔幾天,便有鄉下土人捉捕毒蛇給他。他雇了一個殺蛇高手,能夠把蛇膽取出來,而蛇還能活著。這位殺蛇高手叫做八叔,本來是一個江湖好漢,過去帶著妻兒捉蛇賣藥,走遍泰國的大江南北,最後定居在泰南;因為南方地濕多蛇,正是捕捉的好條件,所以泰南一帶,提起八叔沒有人不認識的!大家都知道八叔的蛇藥最靈驗、最有名,鄉下人多備有他的蛇藥。但不知道怎麼一回事,八叔的一妻三子,一年之間全都被蛇咬死,而他本人也險些丟了老命,幸有一位懂得草藥的阿婆救他。後來孑然一身,也沒有臉面在泰南繼續住下去,於是跑到北部,替黃阿三殺蛇取膽。

八叔殺取蛇膽的技術,可說己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。只見他熟練得甚至於可以閉上眼睛,也能用一把小尖刀,對準頭下三寸部位,一劃一剔,便把一枚青藍色的蛇膽挑離蛇體。而阿三則將事先準備好的半杯烈酒,一張口便把蛇膽和酒吞進肚裡,乾淨俐落。而那條不管多凶多毒的蛇,頓時變成「無膽蛇」,放了還能逃走。但黃阿三可不容許牠走,把牠送給八叔作為酬勞。八叔便把值錢的蛇皮剝下、曬乾,而蛇肉賣給酒樓,賺了不少錢。

做生意人總是精打細算,利益第一。黃阿三看到八叔賺了很多錢,有點眼紅不甘。他看八叔取蛇膽,是先把蛇頭用芭蕉樹皮吊起來,聽說綑縛蛇類的最好繩索便是芭蕉樹皮,它是蛇類的剋星,有些蛇一見芭蕉樹皮,全身便軟綿綿,好像螃蟹遇到青蛙一樣,真是天地造化一物剋一物。八叔游刃有餘,一手將吊著的蛇尾扯直,小尖刀在頸部三寸處輕輕一劃,反掌一挑,一枚膽囊便脫體而出。蛇皮價格很高,尤其外國缺貨,因此大有供不應求之勢。而蛇肉味道鮮美,隨著人口急增,人類獸性大發,吃蛇有如「走火入魔」一般。不僅如此,凡是珍禽異獸、蠍蟲蟑蟻,無不殺盡吃光,難怪天災人禍、地震海嘯等等災害連連。

阿三盤算了一下,蛇皮不算在內,單單一條三斤重的蛇肉,便可以賣到二百多塊錢,而這些錢就能買到五條活蛇。根據城裡的大種飯店主人振肚兄說:「新鮮的蛇肉多多益善,價錢還會繼續看漲呢!」於是阿三辭退了八叔,自己當起了劊子手—殺蛇。

阿三那年三十九歲,年富力強,除了吞吃蛇膽外,還大量飲蛇血、吃蛇肉,精力充沛旺盛。聽說蛇血能治風濕而且壯陽,是男人上品補物。阿三雖然已有妻兒,女兒也近二十歲。但他還是先後用金錢拐騙了三個女子,都是他在鄉下收購土產時,順便收購的「土女」,雖然土頭土腦,也長得亭亭玉立。所以阿三每每藉著到鄉下收購,一去便十天半個月。

所謂世間沒有永遠的祕密,阿三在鄉下擁有三個女人的事,終於被老婆知道。這還了得!首先是家庭革命,被老婆封鎖了經濟。

但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壯漢,不怕家庭鬧革命、經濟受控制。他在鄉下頗有信用,還不時偷偷地周旋在三個鄉村土女中間。有時索性一兩個月才回家一次,妻女也無可奈何。

但是,世事變化無常,不要小看那些土頭土腦的鄉下女孩,一看到你的經濟短缺,她們早就有各自的計劃:一個是暗地裡早已有了小情人,把阿三給她的金錢,用「運挪大法」搬給小情人,又趁著阿三經濟短缺的時候,索性跟情人跑了。一個則是利用阿三的錢,供給青梅竹馬的愛人讀大學,如今恰好阿三失業,愛人畢業,於是宣佈結婚。最後一個沒有小情人,也沒有大學生愛人,依舊在農鄉,但是不肯跟阿三來往。阿三惱怒,最後她的兄弟前來威嚇,揚言要取他的老命。

這年阿三大約四十八、九歲,回想十年來的享福,周旋在三個土女之間和擁有大量財富的風光,然而這一切如過眼雲煙,如今苦悶至極,每天只能躺在店後飲茶、看小說打發時問。本來他識字不多,為了解愁而看小說。有一天中午,覺得眼睛有些模糊,便把報紙遮在臉上,閉目養神,不覺睡著。片刻醒來,連聲大叫,嚇得在店前做生意的妻女和二位熟客趕來,只見阿三雙手亂抓,兩隻眼睛睜得大大地,好像看見什麼可怕的情景一樣,大聲說眼睛失去視覺,什麼都看不見,叫女兒趕快備車送去醫院。

經過醫生詳細的檢查,最後證實視覺神經血管破裂,眼球雖然光亮,但是視覺卻白茫茫,叫做「金目肉瘴」,從此被判定成為終身的瞎子。

一個曾經是「食蛇飲血的大壯漢」,先是受妻兒的反目壓制,如今又被判終身殘廢,這當然是咎由自取。幾次想要自殺,了結悲慘的命運,但還是提不起勇氣。而老婆雖然惱恨他過去的鬼混,但是驟然成為一個廢人,念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,還是照顧他的起居飲食。不過,有時還會幸災樂禍地說道:「也好,如今變成瞎子,再也不會亂花錢,到鄉下鬼混了!」


一念之仁

去年春天報導了一件悲劇新聞,有一艘往來湄南河的客船、因為超重而翻沉,死了二十三人,受傷的有數十人。報紙電視一連幾天的現場報導,令人怵目驚心,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,看到這種情形,也會為之鼻酸、潸然淚下—一排排蓋著白布的屍體,尤其當中有母女四人,連大女兒腹中懷孕的七個月嬰兒,四屍五命場面悽愴。這場悲劇發生以後,不免令人驚駭,甚至於有些人不敢乘船。然而,人類就是最健忘的動物,過了不久,大家又照常熙來攘往,又照常超重搭載,雖然有河港交通規則,但是人們根本不放在心中。

這裡要報導的,是一位李姓小姐和她的三位同伴,神奇地逃過這場厄運的故事,因為無以為名,姑且叫「一念之仁」。

話說發生沉船悲劇的那天是星期日,李小姐約了銀行的三位同事,一位劉先生和二位黃姓姊妹,上午八點在曼谷碼頭集合,乘坐九點的客船到暖武里府,訪求高僧算命,並約定誰先到誰買票。

因為星期天客人多,八點未到,黃姓姊妹先到碼頭買好船票等待。李小姐則來遲,並在進口處遇到劉先生(有說是他暗戀李小姐,所以故意在這裡相遇),兩人並肩而行,迎面有一個中年婦人走來,手裡提著一隻塑膠桶,裡面有十多條小鱔魚,忽然有一條比較粗大的,跳出桶外跌落在人行道上。說時遲那時快,中年婦人手起桶落,又狠又準地擊砸魚頭,幾下動作,這尾想逃命的鱔魚,即刻頭顱稀爛,嗚呼哀哉!

這一幕突然發生在李小姐的眼前,她不忍看,於是快步趕進碼頭。然而,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,使她探頭往婦人的桶裡一看:裡面還有十多條小鱔魚。

桶裡的這些小東西,好像有點靈性,預感到此刻不是大福便是大禍,都乖乖地靜伏著,一動也不敢動。李小姐問婦人要賣多少錢?這婦人正是這一帶每天用桶或籃裝盛一些小魚、小烏龜甚至於小鳥,兜售過往客人買去放生的小販,收入也是相當可觀。這個婦人不但心狠手辣,而且工於心計,善觀人色,看見李小姐已經起了惻隱之心,尤其有人同行,於是獅子大開口,說全部只要五百塊錢!李小姐不覺一怔,心想這十多條小魚頂多價值一百銖而已,正猶豫著,劉先生已把錢遞給了婦人。他為了討好李小姐,並不計較這些小錢。當正要提去碼頭放生河裡的時候,附近湧來了四、五個十多歲的孩子,各個提著塑膠盆化學桶,裡面盛裝有小魚、小烏龜等,糾纏著李小姐一定要買,因為他們看到剛才劉先生出手闊綽,所以上前糾纏且近乎要脅。劉先生看看腕錶,有點不滿,正要催促李小姐走。然而,李小姐好像特別大發慈悲,不然便是中邪,傻裡傻氣的跟著四、五個小嘍囉,每人給了二百塊錢,並帶頭跑到河邊,把這些魚類放進水裡後,才放心走進碼頭。這樣拖拖拉拉到了碼頭,船已經準時開走了。而二位黃小姐卻鐵青著臉站在原地。

原來二位黃小姐買好了票,而且已經上船等候,看看時問已快要超過了。便要求船長多等幾分鐘。可是當天的乘客特別多,延遲了一會兒馬上有人發出不滿的怨聲,說這麼多人沒有理由等兩個人,因此,船長只好立即開船。二位黃小姐不得已下船,再走上碼頭等待。李、劉二人來到的時候,再三賠不是,只好一起搭乘下一班。

船開走了.大黃還是怒氣未消,不肯說話,也不吃他們二人買來的小吃飲料;小黃則比較柔和,只說些緩頰的話,但也沒有說什麼。

大約還不到半小時,消息傳來說河面有船互撞,而且發生危險。原來是客船撞運沙船,大家正在搶救乘客。消息又傳來,相撞的客船是公司廊碼頭九點所開出的,而且船已經翻沉,一片搶救的鼎沸人聲傳遍兩岸。這一段河面水流湍急,岸左有一片佛寺廣場,已有幾具死屍被撈獲,和幾位傷者被救起。李小姐所乘坐的客船也停靠在佛寺碼頭,船長及二、三個船員立刻潛入河裡,參加急救人命的行列。

這時佛寺附近的所有船隻,也幾乎都參與救助。

一小時後有海軍的水上飛機停在佛寺廣場,蛙人立刻下河。海軍快艇也相繼來到,艇上設有電台指揮工作,要先救活人再撈死屍。一般的漁民、渡夫並沒有知識,撐著船只撈死人,錯過多救幾條人命的機會。最後報告是有二十三人死亡。

二黃姊妹不自覺的伸出四隻手掌,握住李小姐和劉先生,劉先生示意說這是因為李小姐的「一念之仁」,所以大家逃過劫數。

李小姐淚眼潸潸,呆呆地望著一排蓋著白布的屍體,腦際浮現那一幕放生的情景;含淚說道:「今後,我們要多放生行善;同時,最好不要吃眾生的肉!」



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21


老叔之死

星期六細妹駕車,接我到月城參加一位親戚的喪事。這位親戚,我們尊稱為「老叔」。

在車上,細妹問我為什麼稱為「老叔」?我說這位「過身」的老叔,是外祖父的表弟,因為母親稱為表叔,所以我們便要尊稱為老叔了。她又問在「姻親世族誼」中,是屬於那一系?我說這個我也不大清楚了。細妹又問我,老叔是給他所飼養的狗咬死的,訃文能不能用「壽終正寢」和「福壽全歸」?因為他已經八十多歲,而且兒孫也有百多人。這要算是一件奇事,因為老叔這麼大的年紀,還被狗咬死,而且是自己所養的狗。

老叔的奠禮式場,設在自己的農場。農場擁有五百多萊的土地(泰畝)。遠在五、六十年前,月城這個泰棉邊境的府治,是屬於一片原始森林的荒蠻地帶。只有野獸出沒,而且毒瘴漫生,沒有人煙。從曼谷來這裡要坐船,又要走三天五夜的路才能抵達。老叔那時二十歲左右,跟著人家來「打芭」—開墾荒地,土地不必購買,能墾拓多少便擁有多少土地權。

當時和老叔一同來的人約有二十幾位,這些人不是廣東話所說的「良晤著水工」死了,就是染了毒瘴惡疾而死;還有到處都有蠱毒,土人特製的蠱毒叫做「限藥」的,如果不慎吃到,就會在限定的時間內死亡,所以稱為「限藥」。高棉的土人多懂得製造這種藥。還有一種俗稱芭病的,也稱為熱帶病「瘧疾」的,得到這種病的人,一天會有幾次大熱或大寒:從前醫藥並不發達,得到這種病而死亡的人很多。現在雖然有特效藥治療,但是這病很難斷根,有時候經過十年、廿年還會復發。我們中藥有一個偏方叫做「截瘧仙方」,老叔曾經得過瘧疾,因為服用這個偏方,果然痊癒並且不再復發。有一個土著,感謝老叔的救命之恩,並請求把偏方傳授給他,而他便把一個美麗的女兒嫁給老叔。截瘧原方是:草果、威靈仙、白朮、烏梅各六克,當歸十五克,茯苓九克,水三碗,煮八分服用。

老叔一共有四個老婆,小老婆最美麗,懂得製作各種蠱毒,她便是土著的小女兒。老叔的四個老婆,一共生育了三十二個男女孩,內外孫有百多人,有的經商、有的治學、有的從政、有的務農,所以老叔的逝世,士農工商,軍警政界雲集,極一時的哀榮。可是只有一件不大光彩的事,便是老叔的死,是被狗咬死的。

第四老媽講給我們聽,有關老叔被狗咬死的前因後果,因為富有警世的道理,所以記錄以饗讀者。

那是約三年前,小媳婦買來一條母的紅毛狗叫「洛挖汝」的,大約是去年產下了四隻小狗,才一個月大,看來很可愛。老叔有一個從中國潮汕來的親人,看見這群可愛又肥嫩的小狗,就對老叔說:「如果在家鄉,這種小狗每隻要百多元,用來燉中藥,吃一隻勝過十帖十全大補。它滋陰補氣,最適合老年人進補了。」於是由親人阿兄買來一些黨參、淮山、枸杞等藥材,讓這位唐山親人料理,不到一個月便吃了三條小狗。小媳婦知道了這件事,就連夜把剩下的一隻抱往他處。這位唐山親人住了一個月後,跟老叔約好:明年再來,最好是母狗生產的時候打電話給他,他就來料理燉狗的事。真是阿彌陀佛!阿門!

中國內地人吃狗肉,尤其是潮汕一帶,是長久以來的惡習,在馬路旁邊的食攤吊著白牙森森的狗頭,到處可以看得到。
年前,我們六七個人從汕頭到興寧,在半路停車吃午餐。朋友崇兄看見我進餐的這家餐館卻沒有擺吊狗肉,問走堂的婦人為什麼沒有吊狗頭?婦人笑瞇瞇的說道:「客官,狗你欲吃,我便來料理!」這樣說說笑笑吃完了飯,便繼續行車。半路上崇兄忽然大叫,說我們被店家婦罵了!大家愕然。崇兄說,那婦人講:「客官狗!」揶揄我們是狗客官,大家聽了以後啼笑皆非。

話說今年的雨季,母狗又到了生產期,一胎有七頭。老叔大喜,連忙撥長途電話,請唐山阿兄搭飛機來做「狗料理」,並多帶一些中藥材過來。

過了幾天,阿兄果然提著行李來了。但是這一次的蒞臨,只有老叔歡迎,一家老小數十人,都知道這個屠狗的人又來了,避不見面,尤其是小孩子,好像怕見到魔鬼,趕快逃跑。

小媳婦己有去年的教`四天,一家大小都不在家,老叔偷偷打開鐵欄門,慢慢爬進去,這時母狗好像酣睡著;於是捉提了一隻比較壯的小狗,正要退轉出來的時候,母狗忽然一聲大吼,迅速咬住老叔捉小狗的右手,牠發瘋似的又在老叔胸前、喉嚨、臉部狂撕亂咬,早已不把老叔當作主人。等到家人趕到的時候,老叔已經昏迷不省人事,之後送到醫院急診治療,過了幾天便發出訃文:「壽終正寢」。


狗臉人

國際電視新聞,有一個賽狗節目,場面有趣令人捧腹,看過以後回憶起來,還是令人會心微笑。

這個節目,凡是參加比賽的狗,不管是什麼品種,除了要具備有一些特技之外.狗主人還必須要有狗臉為條件。所以參賽的人,盡量把狗兒穿衣著裙,戴帽戴眼鏡,打扮的跟人一樣;而狗主人則盡量打扮成狗樣。這當中有幾個根本不用打扮,臉型酷像,再加上一些蓄意的動作,便有點「人犬不分」了。

這種狗臉又動作像狗的人,因為每天跟著狗兒生活在一起,潛移默化,久而久之,狗臉便成型了。

內地有一對經營雞肉飯店的夫婦.從十多歲起便跟著父兄操殺難的行業,每天要宰殺好幾隻肥雞,宰殺的時候先在頸間拔掉約一寸寬的毛,然後一手提刀,一手捏住雞頭,看準部位下刀;雞眼則死盯著兇手,臉對臉,眼對眼,四目相投。便這樣,每天都和好多肥雞結下「刎頸之交」。而割喉斬頭取肉,天天都「浸淫」在雞屍之中。因此夫妻二人到了五十歲的時候,臉型、嘴巴漸漸蛻變轉化;走路時也駝著背,就像雞一樣;有時喉嚨間還會發出咯咯的雞叫聲;到這個時候,雞型已經形成了。

以上列舉的狗臉雞嘴的實事,是潛移默化轉型蛻變的事例。

現在講一則一個從來沒有養過狗的人,但是竟然變成狗臉,甚至於叫聲如狗吠的人—「狗臉人」的故事。

有一個中年婦人,家住在東北部,曾在政府的機關擔任稅務員,生活小康,不知道什麼緣故,最近忽然蛻變成狗臉。某電視台播映成新聞以後,引來了大批好奇的人前往觀看。當地的記者,為了滿足大家好奇的心理,寫了一篇圖文並茂的報導,現在譯成中文如下。

娘炳本來是農家女,十六歲的時候進城讀書,畢業後考取政府的稅務局,在城裡買有住宅,幾十年不曾回到鄉下探望雙親。娘炳曾經結過婚,但是婚後不久發現丈夫不忠,於是存心不良,把丈夫讓給原本是冤家的以前同學。

娘炳雖然出生農村,但是面貌姣好,身材窈窕,又有些聰明智慧,只是天性多疑善忌,隨著年齡的增長,漸漸潑辣暴戾,嫉妒善辯。總之,一切婦人所有的不良習慣,幾乎都包集在她一個人身上。全府署的各部門公務員都知道,因此敬而遠之。而她潑辣的惡名遠播的程度,在當地有一則趣談為證:鄰府稅務署舉辦常年盛會,由署長擔任主席,召開會議安排工作,不知道是誰的提議,宣傳部邀請娘炳來幫助。因為同屬於稅務局,署長聽後兩手亂擺,聲音有點失常,說道:「萬萬不可以請這個人!」可見大家對她害怕的程度。

說到娘炳的多疑善妒,可以從她結婚以後,管束丈夫的心思了解一斑。

依照她的面貌身材學問,本來應該有不少的君子來追求才是,而的確也有不少不識內情的人羨慕追求,但是經過一段了解,都打了退堂鼓,一直到了三十歲,才跟一位旅遊警察結婚。這位倜儻瀟灑的風流丈夫,婚後倒是循規蹈距被她控制一段時間,可是後來還是道高一尺、魔高一丈,到處拈花惹草,藉著職業的關係,各地鬼混,眠花宿柳。娘炳索性把丈夫讓給以前的冤家同學,她知道這位同學的「法力」比她高強。當地流行一種懲治風流丈夫的絕招,便是用利器把丈夫的子孫根切掉。娘炳存心不良,把不能駕馭的風流丈夫讓給同學,不到一年,這位同學果真把丈夫的子孫根斬斷。

娘炳自從任職公務員,二十多年從不曾回到鄉下探望父母,也從不曾寄過一塊錢給父母。直到幾年前,老家發生水災,唯一的弟弟被洪流淹死,田園也被山洪沖掉,年老的父母只好進城投靠。然而,她不但不思念父母養育之恩,還百般虐待。對父親還有一點客氣,對母親就滿臉不高興地視為路人,有時還指桑罵槐,惡語相向,甚至於出口趕走母親。她母親含淚說:「因為丈夫在這裡,她便依賴丈夫住著。」娘炳常在外面宴餐後,把吃剩下的豬骨殘肉,包起來拿回家,說是養狗,其實是給父母親吃。有時家裡的米用完了,娘炳卻裝作不知道,自己在外面用餐,幸有好心的鄰居,雖然跟娘炳交惡。但是可憐這對年老的鄉下人,往往偷偷地拿飯菜來接濟。

可憐年邁的雙親,晚年喪子,一心想依靠女兒,可是女兒卻這般的惡毒不孝,含悲忍辱,不到一年老父便憂鬱死了。就在她父親死後不久,她又跟母親衝突,惡言惡語,說:「現在你丈夫死了,還要依賴什麼?」到此,當天晚上母親便沒有回來,而娘炳也沒有關心母親的去向,過了不久,有人發現河裡有一個浮屍。

娘炳變成狗臉就在她母親去世後的第二年,她辭去公務員的職務,領了一筆儲蓄退休金,被熟人拐騙投資股市賠完,精神受到極大的打擊,從此恍惚失常,暴戾躁怒,性情乖舛,臉部開始變成狗型,嘴唇特別長凸,發怒的時候,甚至發出狺狺的聲音;有時候吃東西,不知不覺伸長舌頭,像狗一般舐碗碟—這便是記者報導狗臉人的詳情。


人頭牛頭一盆熬

去洪叔今年七十歲,青年時期曾經做過五金工廠的內地推銷員(俗稱代表或走水客)。他喜歡講這段經歷,其中有一則可作為警惕世人的故事,我把它整理後謄寫如下:

洪叔每個月要到泰國北部、東北部各一次推銷五金成品,東北部因為幅員遼闊,雖然每個府治只能逗留一兩天,但是幾乎整個月都要在外地奔波了。在東北部的素輦府,他習慣投宿一家小型的民宿,老闆是同宗也姓洪。從前內地一般的商店,多數老闆包辦伙計、雜役的工作,老婆則煮飯、養兒女,也要擔任店前的售貨員。現在也還存有少許這種情形。

有一次,洪叔做完生意,照例投宿在這家旅店,跟老同宗飲工夫茶閒談。看見一個大漢趕著一頭大水牛,當走到店前,這頭牛便站著不肯走。大漢用一條粗木棍,大力在牛股上狠狠地打了幾下,可是牠還是不肯走。洪叔和老宗走到店前觀看,這頭牛兩眼淚汪汪,直看著他們。洪叔心有所感,看著老宗好像跟大漢相識。老宗問要把牛趕到那裡?是不是到屠宰場,要賣多少錢?大漢說這頭牛買來的時候是五千銖。現在趕到屠宰場本來可以賣到八千銖,但是這頭牛可惡至極,蠻氣太重,買來的時候撞傷了二個兄弟送進醫院,所以多少錢都不賣,要親手宰了牠。

「老兄!你也不必這樣氣惱,跟畜生一般見識,做做好事吧!一萬銖賣給我們,把牠放生。」洪老板帶點懇求的語氣說。

「洪老板,我從來說話算數,就是再多的錢也不賣…」大漢有點像屠牛英雄。說罷又狠狠毒打,把牛趕走。二洪搖頭歎息,繼續喝工夫茶。

過了幾個月,洪叔又到該市鎮收賬售貨,並且住在這家小旅店。飲茶閒談之間,談到上次大漢趕牛的一段往事,於是老宗本家便講了這則警惕世人的「人頭牛頭一盆熬」的故事。

有一個販牛集團共有四人,為首的大哥叫丕考,二哥叫丕妣,三哥叫丕喪,最小的叫膿如。當地華人把四個人的名字連叫「如喪考妣」,實在不雅。這個集團專到農鄉,買賤賣貴。往往收購一些耕田的超齡牛及病牛,有時也自己宰殺一、二頭。叫做私宰牛,私宰牛是犯法的,要到樹林山區進行,可以多賺些錢。

那天,「如喪考妣」四個好兄弟又到農鄉買牛,當買到這頭老牛時,牲畜有靈性知道自己年老,已經失去替人耕田的能力,早晚都會被沒有良心的主人殺掉,所以拼命不肯就範,而且用尖角頂觸了丕妣和丕喪,使二個人重傷,因此大哥丕考非常惱怒,誓言要親手宰殺。於是命令膿如到市場通知牛肉零售商,告知明天有私宰牛肉,並且順便買一瓶白酒回來,到林裡配牛肉享受。不料小如通知肉販後,先在酒店灌下半瓶烈酒,攜帶一瓶上路,不久,兩眼開始朦朧。蛇行蟹步,被一輛機車撞倒,幸好有人把他送進醫院。

大哥丕考在樹林裡等了很久,看看將近午夜,等得不耐煩,決定先把畜生處理掉,不然天亮了肉販取貨會來不及。只見他老練地從腰際拔出一柄長尖刀,走到老牛跟前,摸摸捏捏,慢慢摸到頸下七寸的心房正穴,然後尖刀分毫無差地一刺,被緊繫在樹幹的龐然大物,只哼了一聲,便頹然倒下,這便是丕考所學的宰牛絕技。龐大動物倒下後,再在喉部挖一個孔洞,使血水流出,手腳乾淨俐落。然後他再走到草堆裡。拿出一個大盆,到溪邊裝了水,放在前次用過的三塊鼎立的石頭上,找些枯樹枝生火。水一者沸便把牛頭連角砍下放進盆裡;再切開牛腹,挖一些內臟丟進盆裡。處理好了以後,自言自語地咒罵起買酒未回的兄弟,並搬來一段粗樹幹當作枕頭,倒頭便睡。

累了一整天和半個晚上,先前又跟畜生鬧彆扭,可說是精疲力竭,倒頭便熟睡如泥。但是昏昏然心有所掛念—怕煮牛頭的盆水會燒乾。一覺醒來,月黑風高,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,像鬼眼閃著;這時四周一片死寂,眼前有些朦朧,一不小心,一隻腳踩到樹幹,整個身體向前傾倒,不偏不倚地額頭觸撞露在盆外的尖牛角,一陣暈眩,整個頭顱插進正在沸騰的盆裡,只悶哼了一聲,跟剛才尖刀插進牛心臟一樣,全身軟綿綿地垂掛在盆旁。

夜是那麼靜寂,一輪慘淡的明月,照著柴火已熄的大盆,盆裡一隻帶角的牛頭,還有一顆睜著兩眼的人頭。天剛朦朧發亮,幾個肉販把這個消息報告有關當局,成為轟動一時的「人頭牛頭一盆熬」的大新聞。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20


林府親翁

上個月參加旅行團到中國山東旅遊,全團共有十六人,只有我一個持齋。旅行社特別安排每餐另外一炒一湯,跟大家同桌而食。有一住姓岑的團友跟我共餐,起初以為他見我孤獨特來作伴,第二天請他不必客氣,但出乎意料之外,岑先生竟然也是一個素食者。他說吃素已經五、六年了,而且促成素食有一段因緣。於是藉著空閒時,告訴我這段故事。

岑團友是經營飼料生意的二盤商,代理國內外各種牲畜飼料,生意龐大廣及東北部好多府縣,賺了很多錢。年已六十歲,膝下有一男一女,兒子今年已經四十歲還不肯結婚,使他感到很苦惱,而太太又身弱多病,所以他便常常藉著參加旅行團,四處遊玩以解寂寞。而女兒因為生意的關係,嫁給林姓養豬大戶做媳婦。

林府親翁擁有在東北縣算是養豬戶的最大的農場,廿多處現代化的養殖設備,每座是可以飼養千頭豬以上的空調豬寮,達到國際水準,還不時有本國及外國養豬戶來參觀。岑林聯婚,可說是門當戶對。

岑兄講他的林府親翁,在還沒有發跡以前,有如《儒林外史》的那個胡屠戶,每天殺一、二頭豬在市場零售。貨物的來源,便是到鄉下村落收購。鄉下農家多數飼養了一、二頭豬,除了可以在過年的時候拜神祭祖,賣出去也是一年來多餘的積蓄。

這批專到農鄉收購的豬販們,人家稱為「笑面賊」。舊時農村交通不方便,尤其比較偏僻的地區,養這些家畜,都要靠這些「笑面賊」來收買。這班被稱為「笑面賊」的人,自備有特製的量器—柴秤。舊式柴秤一端是秤鈎,一端是秤錘。秤量的時候把東西吊在秤鈎。秤錘在秤桿中間扯來扯去。豬販們多數是一副笑容可掬,往往嘻嘻大笑時把秤錘向前一拉,這一拉便相差十幾廿斤了,所以有「笑面賊」之稱。

岑先生的女兒嫁到林府為媳,只有五年的時問,便一連串發生不幸。首先是家姑劉氏血壓太高,不慎在浴室跌倒,雖然醫治了半年,還是成了半身不遂,也就是所謂的「偏枯」,睡在床上要讓人服侍。接著家翁林氏本人,赴喜宴回來後,忽然感覺身體不舒服,睡一覺醒來,嘴歪眼斜不能說話,於是立刻就醫,醫院證明腦血管破裂,馬上開刀手術,最後右邊半身麻痺,也是半身不遂症。還有一個嫁出去卻守寡回來的大姑娘,也一樣得了半身不遂症。本來一個家庭,有了一個這樣的病患已經夠不幸了,如今躺著三個「死活人」,不管衣著飲食,或潔身洗臉,及大小便都要別人服侍。病人本身已經夠慘了,而家人尤其作兒媳的更慘。雖然是有錢的人家,顧有傭人及特別護士,但是岑兄的女兒還是受不了壓力,幾次跑回家哭訴。岑兄都曉以大義,每次都親自帶她回歸。岑兄雖然沒有讀過什麼聖賢書,但是對於中國固有的仁義道德、綱常倫理相當注重。而女兒雖然已經是第三代華裔,對華夏五千年的孝悌忠信、禮義廉恥等美德觀念淡薄。但是岑兄仍然諄諄教誨,勸告她不可以耐不住苦,守不住窮,動不動就想要離異。

岑兄述說林府親翁一家三人患偏枯痼疾,跟他的職業—養豬、買豬、殺豬有密切的關係,這叫做「因果報應」。因為林家過去收買生豬,宰殺賣肉已經有數十年,造孽不可說不重。譬如從鄉裡買進豬隻,有時候太多,柵寮不夠容納,便只好放在特製的鐵籠,四肢不能動彈,只剩下一隻嘴巴露在外面吃東西,這一囚養便是十天半個月,等到送進屠宰場時,豬隻多已癱瘓。就是那些養在柵寮裡的,也因為太擁擠,空氣不夠,時常悶死或癱瘓在地。更有一些剛從鄉下買來的.因為場地陌生,不肯進入柵寮,那位出嫁不到半年,丈夫便發生車禍被趕回守寡的大女兒,一條粗棍又狠又準地連打帶趕,往往豬隻被打了兩三棍,就癱瘓在地了。

岑兄還講述他的林府親翁有一段「私宰豬」的報應:
所謂「私宰豬」是自行殺豬而沒有申報屠宰稅。沒有納稅就屬於犯法,所以殺豬不能聲揚。他把幾頭豬連鐵籠浸在水裡,豬便一聲不叫地淹死了。這樣偷殺了好多次,還不到一年,他那孿生的一對男女兒,到舅公農場戲水,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淹死,等到尋獲時,已經是池塘裡的浮屍了。親翁經過喪子之痛,從此再也不敢水淹豬了;也放棄宰殺,改為發展飼養農場。但最後還是躲不過所造的因果—夫妻倆及女兒得到癱瘓的現世報應。



殘障運動員

今年全國殘障運動大會,由本府主辨,但是因為經費問題,所以邀請全府各個慈善機構、社團公會等組織召開討論會。會議通過由各個團體自由認助,能力大的贊助多,能力小的贊助少,大家量力而為。這樣不但中央節省了經費,還使得運動會大眾化,也讓民間的組織跟地方政府有合作的機會,可說是很好的一項計劃。

我所服務的慈善團體屬於能力小的機構,負責供給輪椅籃球員的膳食飲料。有一個星期的時問,跟很多殘障運動員們相處,漸漸有了感情,也從中了解了更多的人生真諦。這些殘障人士們,有很多故事可作為大家的借鏡。

一天午餐後,我跟一位斷了雙腿、姓蔡的年輕人交談。他說家住彭世洛府,家境富裕,父親是高級警官。他最喜歡賽車運動,擁有好多輛跑車、機車。他說競賽汽車比不上機車過癮。年輕人說凡是喜歡飛車的人,宇典裡面是沒有「危險」這兩個字的。有一回幾個死黨約定午夜賽車,諸位「英雄」們聚集後,先掛個電話給「報德善堂」收屍部,到預定地點準備收屍。這位年輕人雖然斷了兩腿,但是當他購到飛車賽事時,仍然興高采烈。神采煥發,一點也沒有因為斷腿而得到教訓。

當我們談得正起勁的時候,旁邊悄悄來了一位斷了左腿、右腿萎縮、撐著一雙拐杖的隊員,等談話告一個段落,他向我合十拜了一拜說:「先生還記得我嗎?」

我依稀記得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,就是想不起來,於是給他回禮貌:「真抱歉,我們曾在…」

「曾在蘇梅島的渡船碼頭見過面。當時找正好在網魚,竟然給先生大罵一頓,幾乎要跟先生打架。時間過得真快.已經有八、九年了。」

「是了!」我記起來了。

大約是在九年前,社會福利院戒毒組在各高中及專科學校舉辦「毒品學術講座」的巡迴演講,為期六個月。蘇梅島青年佛教會主席坤素貪先生是主辦人,我曾經應邀為客座講師多次。當時我和兩三個學友夜間搭船,在天色快亮的時候抵達蘇梅碼頭。遼闊的海面,風平浪靜,一望無垠,我們便滯留在碼頭的一角,佇望著無邊無際的銀色海面,欣賞日出美景。

而碼頭的另一角,有一位赤裸著上身,穿著一條短褲的青年人,正在網魚,幾次都網不到大魚,只有幾條小魚,從網裡翻出來,跳躍不已。這個年輕人有一點神經質,左右兩腳把跳躍的小魚亂踩亂踏,變成稀爛的魚醬,再一腳掃下海。哦!原來這個小子設了陷阱,要引誘大魚來吃碎魚醬。然而,大魚好像有靈感,識破了這個奸計,不肯游近。再網了幾次,小魚兒愈網愈多,而這個小子心狠「腳」辣,竟然把所有的小魚蝦踩斃,等到頭斷肚破之後,再研磨得稀爛通通掃下海,這樣的殘忍惡毒,也實在少見。我厲聲責備他不應該這樣殘暴,可能當時情緒激動,無明火一發不可收拾。

網魚的小子萬萬想不到有人干涉他的行為,而這突如其來的斥責,讓他一時錯愕,忿忿地說:「海又不是你們的,小魚也不是你們養的,幹嘛要干涉我?你們有什麼權利禁止我網魚?」嘴裡說著,悻悻然拖著網具走向碼頭的另一邊。

我本來已經忘記當年的「怒不擇言」,責罵他這般殘暴惡毒,如果再不停止作孽,將會受到「天譴雷誅」的惡報。今天,面對這個不幸被我說中的青年,不禁歉疚起來。「我非常悔恨!」籃球員說:「悔恨當時不但不聽從先生的勸告,甚至於變本加厲,大量濫殺。想不到先生所說的因果報應真有其事,而且來得這麼快。時間才過兩三個月,一個清晨去網魚時,被一條「巴甲保」魚刺傷,發炎腫痛。本來不很在意,只吃了些止痛消炎藥片。但是不久傷口潰爛,痛入心肺,到醫院檢查,醫生說是破傷風,毒菌已經進入血管,非把小腿切掉不可,不然有性命的危險。就這樣斷了左腿。至於右腿,是被一個騎機車的醉漢撞倒,脛骨折斷,現在還鑲著不鏽鋼呢!」

聽完了殘障運動員的講述之後,我心裡有一點歉意和愧疚。歉意的是當年不該說得太重,有如詛咒;而愧疚的是沒有心平氣和地教導他。想到這裡,不知不覺潸然淚下。



一家都是哮喘人

廖大嫂一連好幾天打電話找我,追問有關中藥能治「哮喘」的情況。她聽說我曾介紹一種青草給她的朋友治療哮喘,急著想知道效果如何,因為她最小的兒子、媳婦,及五歲的小孫兒,一家三口都得到這種病。

這就很奇怪了,一家有一個人得了這種病已是不幸,而這家卻一連有三個人?我對廖大嫂說,有關治療痰喘症的中藥非常多,但最好還是請教專科醫生。那次我給的是朋友介紹的、治療比較輕微的病,是用草藥七澤蘭加搜山虎一起煮水飲用,僥倖治好了。其實哮喘藥並沒有定方,所以最好去請教醫師,而同時三個人雖然得了同一種病症,但也不能吃同樣的藥,因為體質、年齡各有不同。

最近廖大嫂又來找我,告訴我一個奇怪的消息,說她兒子的小姨子,最近從廣州來跟他們同住,還不到半年,竟然也得了「夏龜抽」,一家四口全是哮喘人。

這回就引起我的好奇了,想了解這「一家都是哮喘人」的怪現象,說不定背後有什麼不尋常的消息。

廖嫂最小的兒子阿裕到北京讀書,經過三年的刻苦奮鬥,畢業後回來,並帶來一個美麗又多才多藝,會唱歌跳舞的廣東姑娘,免費給廖嫂做媳婦,也叫做「活文憑」。

阿裕回來後,跟他父親說,經營雜貨店生意是落伍跟不上時代的低級生意,營業的時間長,從早上八點開店到晚上八點才打烊。賺錢少又工作繁重,希望父親改行,經營有厚利又時髦的事業。他父親光叔一聽便發火:這小子出國才三年,便這麼放肆,簡直狂妄至極;雜貨店的工作重、時間長是事實,但是說「賺錢少、利潤薄」,哪能送四個兒女修完大學,其中還有二個碩士,而阿裕更上北京讀書?父親一怒之下,便讓他們去自立門戶,從事新時代的所謂高等職業。阿裕也真的離家,夫婦倆去應徵私人航空公司,當起空中少爺和空中小姐。

廖嫂約在星期六接我到她兒媳的市郊小別墅,是一座一層樓的高級住宅。進入屋裡坐下,兒子送來冷凍開水,忽然聞到一股腥臊的氣味從廚房傳出來,是媳婦準備做晚飯。廖嫂可能也聞到這股氣味,問她兒子:「是不是又在炊煮什麼羊肉、狗肉了?」阿裕笑著說:「很久沒有吃狗肉了,今天早上到市場,經過一家野味店,恰好殺了一條大蟒蛇,我好說歹說,才肯賣我半公斤。連前日殺了一隻大花貓,加上一些黨參、淮山、枸杞清燉,廣府人叫『龍虎會』,是您媳婦的拿手好菜色。可惜阿媽您『吃齋』,不然…」

廖嫂等不及兒子說下去,便馬上走進廚房,將冰箱打開,赫然見到一隻剝了皮的貓屍首。她差一點昏倒,快步走出來,對著她駕車的女兒說:「快回去吧!我忽然心痛,又忘記帶藥!」並招手叫我一齊上車。

廖嫂上車後半臥在後座,閉上眼睛猛吸驅風油。

我正奇怪她好不容易約了我,兒媳倆又好不容易能在同一天休假—因為他倆的這種「高等」職業,每天都在高空飛來飛去,有時一飛便是三十小時,雖然都有休息假日,但是兩人往往陰差陽錯,很難一起休假。

隔了一會兒,我看她已恢復正常,就問她說:「你兒子夫婦,是不是都喜歡吃野味,尤其貓、狗、蛇、鱉之類的?」「阿裕這個孩子,從小膽量很小,不要說吃蛇吃鱉,就連看到也會害怕。畜牲肉類也不大喜歡吃,但是自從到北京讀書幾年,尤其在廣州住了一年多,回來以後便喜歡吃肉類,尤其喜歡吃那些蛇蟲蠍子、龜蛇狗兔!唉!為什麼會變成這般冤孽!」廖嫂又說:「前天星期三。聽說孫兒發高燒。我去看他,當時媳婦連同剛從國外來的小姨子在家,這時恰好屋頂有一隻發春的大花貓亂叫,媳婦問我:『貓咪是誰家的?』我答說泰國野貓、野狗多的是,可不一定是誰家的!沒有想到剛才阿裕說他的老婆正在做什麼『龍虎會』.我便有一種不祥的預感,果然看到冰箱裡那隻剝了皮的貓屍。想必是前天在屋頂叫春的那隻大花貓吧!罪過,罪過!阿彌陀佛!」

「這便是了!」我說:「你的兒媳、孫兒,連同剛從國外來的小姨,『一家都是哮喘人』是跟吃貓肉有關。一般人以為吃貓肉可以去除濕氣,尤其廣東人喜歡將貓蛇同煮,稱為『龍虎會』,說是可以去濕壯陽等等,其實這是虛傳。貓的腰脊骨有毒素,吃了以後最容易得到哮喘。」

「那麼,有什麼藥可以醫治呢?」廖嫂急忙問著,可憐天下父母心,愛子是這樣的心切。

我說:「藥方是有,但我不是醫生,不能亂開處方。但是據我所知,要治療這種『吃貓腰脊骨痰喘』並不困難,只是要找到高明的醫生。可是治好了以後,最好是終身不再吃貓肉!」

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18


一家都是癡呆人

那天,我和宋先生從清邁準備乘晚機回曼谷,因為還有少許時問,宋先生說難得來一次清邁,辛苦一點,就帶我往雙獅縣城,訪問「一家都是癡呆人」的朋友。

雙獅城是清邁府內著名的手工藝品旅遊勝地,每天遊客如雲。縣政府推行一地區一產品政策,雙獅城的手工藝品最是有特色。「一家都是癡呆人」住在最繁華熱鬧的市中心,開設專製中國式的餅店,宋先生說是手工藝中國餅,這家店沒有招牌,大家習慣稱為「唐人餅店」,三天開四天關的,鄰里和顧客也戲稱是做「富人生意」。老闆呂先生除了做麵餅,還要兼顧店面,又要照顧家庭:一個太太和三個兒女(本來生育有六人,先後死去三人)。這四人都癡癡呆呆的,也帶點瘋癲,生活飲食都要呂先生操持。

我們抵達時。呂先生正在替最小的兒子穿衣,一見面滿臉尷尬,苦笑地指著兒子說:「他已經十四歲了。」於是請我們進入一間紊亂不堪的客廳坐下,過一會兒才進來招呼。宋先生介紹說,呂老闆也是潮州人,五十四歲。而太太才四十歲不到。又介紹我給呂先生認識並說明來意:「這位便是我前日送給你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》作者吳先生。這次我好不容易,辛辛苦苦請吳先生來跟你認識,有意想徵得你的同意,把你一家都是癡呆人的前因後果,原原本本書寫成文,以便作為世人的警惕,因果之報如影隨形;也藉此給你有懺悔補罪的機會!」「吳兄以為如何?」宋先生真厲害,幾句話就把我拖下水。

呂老闆一副苦瓜臉,淡淡地說:「如果能將我所受的罪作為借鏡,著書傳世,警惕世人,也能藉此減少一點內疚的痛苦,哪有不同意的?」雖簡短幾句話,但有條不紊,可以看出他的文化程度不差。宋兄接著說道:「其實呂老闆的中、泰文基礎很好,早期我們幾位朋友曾搞過地方小報業,常眾在一起討論過文學,但大家都是生意人,很忙,後來就散了!」呂老闆命他那位有點稚氣、傻頭傻腦的太太,把三個兒子帶上樓看電視,親自泡了一壺潮州工夫茶招待,將他的「一家都是癡呆人」的故事娓娓道來.

呂老闆單名一個「和」字,我們便稱他為「小和」。

小和小學畢業後,便在一家餅店當學徒。以前的餅店沒有大規模的工廠和機械,全都是家庭式的手工,而且幾乎清一色是華人在經營,也稱為「茶料店」。小和學得一手好工夫,二十四歲的時候被聘請到泰南邊陲,和大馬國一河之隔的歌樂埠,在一家餅店做「頭手師傅」,專門製作供華人神廟、齋壇拜神祭祖的各類餅品。小和慧心靈巧,工藝出眾,最負盛名的產品是用食糖作成獅子狀的「白糖獅」,款式美麗,栩栩如生,聲名遠播全泰南,就是大馬境內也有人特約定貨。

小和有兩個馬來人徒弟,年紀相近,叫古靈仔和番薯仔,師徒三人時常結伴夜遊。當年的歌樂埠,好像十里洋場,有「不夜城」之稱,正是「歌聲飄飄兩國界,樂韻洋溢一城春。」入夜的時候,歌廳舞榭樓台燈火輝煌,五光十色。兩國人民來往,僅僅一橋之隔,過關卡,不用護照簽證,語言相通,都操普通話,就是三輪車夫也說華語。

這天他們又過境到檳城吉靈丹市遊逛,每人購買一張馬來西亞政府彩票,隔天便開獎。但是三個人都忘記了,過了十多天,小和要到檳城採買原料,兩個徒弟把二張彩券託他對獎。其實這是尋常的事,他們平時都是你託我、我託你的互相信任。然而,這一次卻不尋常了,原來兩個徒弟的彩票之中,其中一張竟中了七個號碼的頭獎,獎金馬幣六十萬元,等於泰幣七百餘萬銖。當時的七百多萬銖,數目非同小可,就是十世做餅品師傅,也賺不到七百萬銖。小和當場呆住了,腦海洶湧澎湃,心神起伏不寧,經過好一段時間的天人交戰,最後邪魔戰勝理智,貪婪擊敗良知,他買了一張同期沒中獎的廢票,把中獎的彩券密藏著,回來後故意把三張票放在一起,表示沒有中彩。等過了半月之後,便偷偷地到吉隆坡領取獎金。

過了幾天他便辭去餅店的工作,帶著巨款到清邁山城買了一問店鋪,經營餅品生意,並且跟當地一個少他十多歲的美麗姑娘結婚。

然而,人做事,天在看,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。上天早有所安排,美麗的太太原來是個白癡,不到幾年便生育了二女四男,可說是多產。但是二個女嬰被她壓死,一個比較聰明的男孩,九歲的時候發了傷風症也死了,剩下這三個癡呆又瘋癲的兒子,大的十八歲還要父親洗澡穿衣服,送到弱智學校,半天便跑回來。纏得他二十多年沒有辦法離開家門,不久就變成滿頭白髮,肉體和精神痛苦不堪,有時很想回到南疆自殺謝罪。這就像古人所說的,過著活地獄般受罪的生活。呂老闆最後說:一切罪惡的淵源,都是由人的貪婪自取而來的。


行獵和尚

上個月底,我受到清邁府某佛堂的邀請前往講課,三天法會畢班後,大家都趕著回去,宋吉經理請我多留一兩天,同往參加一位住在芳城的和尚火葬禮。

清邁府到芳城路程一百五十多公里,都是彎彎曲曲的山坡,有些路段是崖壁深淵,汽車要跑三個多小時。到達的時候,宋吉說時間還有,不如到高山民家喝茶。「高山民」!我不禁愕然。高山民是我的摯友,多年前曾到芳城小住,開設一家茶館兼歌廳。他天性喜好文藝,文學造詣很深,高山民是筆名,他的文詞像行雲流水,說話像敲金戞玉,寫了很多山城風光、疆邊景緻,後來回到京華,很久沒有見面,不知故人別來可好?原來宋吉經理說的「高山民」,是居住在該地以種茶為業的「高山民族」。

高山民說要火化的這位和尚跟他很熟,曾經多次結伴到山林裡行獵。這一次行獵原本他也要參加,卻因為小兒發高燒而缺隊,沒有料到和尚會被誤殺而死。

「和尚行獵!這還了得!」我不禁失聲。 「是的!和尚行獵,我們暗地裡稱他為『行獵和尚』!而其姓名卻忘了。」高山民飲了一杯濃茶,並給我們講了這篇故事。

在我們這高山區村後有一山丘,盛產一種別處所沒有的大花難,每隻約有六、七公斤,能飛善舞,肉嫩味美,勝過泰南勿洞的廣西雞。有一次,我們業餘獵友射得一隻,其中一位讀過金庸小說 「洪七公的叫化雞」,便將整隻花雞連毛用泥土包裹燒熟,請和尚來吃,吃了一次,從此和尚便加入我們的獵隊。獵隊成員有一位經營菜館酒樓,在燒花雞的泥土中,加入芳香、辣椒、味精、鹽巴、八角、川椒…等調味料,燒出來的雞肉香味無比,可是這類花雞很稀少,有時候幾個月還獵不到一兩隻。

和尚被誤殺的這天,我們原本約好了四個人和和尚凌晨四點上山,我臨時因為小兒發高燒而缺隊。後來聽朋友講述,那天凌晨霧氣很濃,手電筒的光線照射不到三尺遠,而那個時候正是花雞出沒的時間,當然也是獵取的好機會。他們三個人和和尚在山坡的茅屋裡,先喝了幾杯土製的白酒暖身,然後各自分開伺守獵物。突然和尚想拉肚子,走到一叢竹芭後邊解手,不料踏到一段枯樹枝,斜跌坐下,就在這個時候,響起了一記散彈槍聲,隨即聽到和尚的聲音:「我被射到了!我被槍彈射到了!」散在周圍的獵友,集中手裡的電光照向和尚,看他抱住胸前.倒地不起。那位發射槍彈的朋友,當場驚嚇得發抖,喃喃地說道:「我射的明明是一隻大花雞,怎麼會變成和尚?」三個人便把和尚抬下山,送到鄉衛生站,但和尚在半途中已經氣絕。

「行獵和尚」被同伴誤殺的新聞,立刻傳遍山城。甚至於有傳言說:和尚變成一隻大山雞,從竹叢中起飛,狩獵人連開三槍才跌下來,現出和尚原形。

高山民的「和尚行獵」講完了。宋吉經理說:「聽說這個和尚還喜歡吃烤烏魚肉是嗎?」「那是一個小沙彌說的。」高山民說道:「有一天,和尚化緣回來,在小溪捉到一隻巴掌大的烏魚,正在考慮是否要放生或烤來吃?恰好有村民走過,和尚連忙藏起來,又把一株竹桿斬去上截,然後劈開,把烏魚夾在竹縫中,這樣就不怕魚逃走和給人看見,於是回到廟裡誦經去了,後來過了半個多月才想起這件事,慌忙趕到竹林裡,突然間溪邊有一棵枯樹轟然斷為兩截倒下。不偏不倚竟把和尚夾在中間,動彈不得。直到寺裡面的小沙彌有事找他,才在溪邊的竹林中被發見。但已經有一天一夜了.而半截竹竿中夾住的烏魚,跟和尚一樣奄奄一息。

「我們不要參加和尚的火葬禮,回去吧!」我說。


一個棺木三條命

波作倫建築有限公司的董事總經理蘇立波先生,最近跟我講了他親身經歷的神奇故事—一個棺木三條人命。 我對蘇先生說最近正在收錄一些有關因果奇譚資料,問他可不可以編進書中?他說:「可以的。可以的。」隨即拿出一張印有七個董事銜頭和九支電話號碼的名片給我。並說如果誰懷疑或不信, 可以隨時撥電話給他,全年無休。

波作倫建築公司的業務非常龐大,承包的工程上至大跨距的橋樑,下至平民區的小屋。而最近正承包全國各府的埋散地下電線工程。公司只派幾個高級工程師和管帳人員,其他工作人貝都是顧用當地人士做臨時工。這些臨時雇員,叫做「散工」。多數做一些搬運等粗重的工作,對於操縱機械的技術,一竅不通。不過,還得從其中挑選一些比較靈活的青年人,操持一些比較簡單的機械。出乎意料之外,這批青年人中,有乃南和乃考兩人,能駕馭各類輕型吊車。機械管理人說,這二人如果加以訓練,不難成為優秀的技術人才。他們都是職校肆業,只因為家貧,不得已輟學回鄉種田。現在應徵為挖土雜役,確實有點埋沒人才,於是被提拔在「怪手」操作部門,蘇董事長也曾見過面,讚為一表人才。

公司這次的工程,是東北部十七府同時進行。工作分為二個階段:一個是拆除舊電線,一個是挖地埋設新電線。乃南和乃考駕輕吊車,負責拆卸舊電線。因為工程同時進行廣達十多個府治,董事長要每隔兩個月才能來一次,可是這個月卻來了兩次,因為近府發生了人事糾紛,前來坐鎮處理。他剛進入辦事處,恰好工程師馬先生正在接聽電話,表情古怪緊張,接完後,禮貌地說:「請董事長在辦公室稍坐,我耍到醫院,因為有三個工人被高壓電觸傷。」但是蘇董事長並沒有留在辨公室,而是跟著工程師到府立醫院。

被高壓電觸傷的工人,有乃南、乃考和老頭乃玲。當時乃南和乃考正爬上一條長竹梯,拆除一組複雜的舊電話線,竹梯搖動,乃南叫老頭幫助把竹梯扶著。乃玲無知,將一條粗鐵管支持著長梯末端,正好觸接高壓電,強力電流馬上傳進乃南體內,乃考立刻伸手拉乃南一把,也被強電流吸住,這個持鐵管的乃玲,反而最慢被電吸著。等到附近工人把電流截斷,乃南等三人已經眼睛翻白,身體僵硬。這是小組工頭的述說。

這個時候有一位醫生從急診室走出來,蘇立波趕上前合十作禮,詢問被電流觸傷的三人情況,是否危及生命?醫生沒有表情,冷冷地說道:「很難講!」立波趨上前懇求說:「如果能救活一二 人,公司願意拿出三十萬銖,作為醫生的獎勵。」這位沒有表情的冷醫生,不知道是昨晚受他老婆的氣,還是今天股市大跌,臉色一沉,眼皮一翻,冷霜霜地說道:「救人是醫生的天職,請你不要輕蔑,用金錢作引誘,破壞醫師們的人格。」頭也不回匆忙地走了。

立波一番好意,卻被曲解,覺得沒有顏面,於是習慣地摸出香煙燃點。正好一位護士走過,禮貌地說道:「抱歉!先生,這裡禁止吸煙。」老兄第二次遭到教訓,真是感到無趣,就把雙手背插在腰後,走過一道門,慢慢而行,暗想今天為什麼這樣倒霉。走著走著,不覺走向一處收殮磺房,覺得不是味道,正要回頭走,恰好有幾個鄉下人來領屍,抬著一具遺體,放在一輛無頂的小貨車上。正午太陽非常強烈,冷凍的屍體顯得僵硬可怕,又沒有什麼遮蓋,只用一條浴巾放在上身。露出一雙死人腳。立波上前搭訕,問為什麼不備棺木?農家打扮的三男一女,悲戚地說將載回鄉下佛寺借棺木,離這裡大約四十公里便到。

四十公里不算近,太陽又這麼強烈,立波搖著頭很不忍心,恰好抬頭看見有條小巷,一片廣告寫著發售棺木。於是對他們說:「對面巷有棺木店,我買一具相送,你們把車轉過去。」

立波走進掛有「阿財長生店」字號的棺木店,他指著棺木,要她們選一具先把屍體裝進去,以免曬到太陽。那個中年婦人,可能是死者的老婆或姊妹,再三合十向立波拜謝,含著淚珠選了一具較便宜的薄棺。立波又問他們需要些什麼東西?如香燭紙類,他們不敢回答,鄉人便是這樣樸實厚道。立波吩咐老板阿財,也有人稱他為「棺材財」的,把一些喪事應用的東西全套搬上車。「棺材財」有生意頭腦,看到這個人作風闊綽,知道是財神爺眷顧,於是走到隔壁鋪,專營「紅白事」的表弟店裡,搬來一些東西;謝禮、手巾、紅絲線、白信封,甚至一副輓軸,忙得滿頭大汗,開單才一萬元不到。立波付了錢,又多拿了二千銖送給婦人,說是「貪汶」—送褚儀。領屍的三男一女,呆呆地對看著,都不敢相信這個世間上還有這種好人,於是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,給立波磕了幾個頭。尤其是婦女,激動地放聲大哭,在立波腳下磕了好幾個響頭,才含淚上車。

鄉下人開車走了。立波馬上感到一陣惆悵,又覺得心中有一股愉悅感。雖然牽掛著三個工人的吉凶,而之前被面無表情的醫生曲解,又被小護士禁止抽煙所生的一連串悶氣,一下子全都消散了。 正打算回去休息,但不知什麼緣故又轉到急救室,正好瞥見那位沒有表情的冷面醫生,本來不想跟他打招呼,有意避開。可是醫生卻向他走過來,雖然依舊面無表情,但是說話已經沒有早先的冰冷:「你的三位員工,已經脫離危險,性命算是撿回來了,但是那位年紀大的可能成為殘廢。被這種強烈電流觸傷的,能救得活,萬中才有其一,確是奇蹟!」

立波內心一陣震撼,呆呆地站著,愧意和喜悅交織。喜悅的是三個工人的性命無礙;愧歉的是剛剛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,實在有侮辱醫師的專業素養及品格。

青年的馬工程師和三位小組工頭,很高興看見董事長,大家如釋重負,喃喃地說:「三條人命…施捨一具棺木,換來三條人命。」於是扶他上車到旅社休息。

《科學時代的因果錄—泰邦奇譚》17


奇遇

我和王宗純兄,自傍晚便坐著對話到翌日太陽初昇,才驚覺兩人竟一夜都沒睡,那來那麼多的話,談了整整一夜?

事實上,我和宗純兄並不是什麼忘年之交,也不是同窗共硯久別的老友,我們只是一個星期前,從曼谷飛往普吉同一班航機上相識的朋友;在交換名月後,說聲「有空來訪」便互相道別。沒想到王兄真是快人也,搶先一步到來,真乃古人所謂讀書不必擇地,交友不必看時。老兄豪爽健談,以下便是他的奇遇。雖說這奇遇已過了二十多年,但好似歷歷在目,有如昨天的事;甚至直到現在,這段奇遇還如一個謎—永無答案的謎。

宗純居住泰南洛坤府的小市鎮,父親早逝,事母至孝,平日推著小車販賣日常用品,養活一家六口。每早天未亮即出門,中午常常沒有吃飯,傍晚總隨手買點東西敬奉老母。

宗純極富有人情味和同情心,平日樂於助人。誰家有困難,他雖然沒米下炊,還束緊腰帶濟助之。如:有一天傍晚,宗純前往市場買一升白米以便做晚飯,半路上碰到一老婦,自稱已兩天沒吃飯,同情心油然而生,於是將手中的白米送給她,另外買一包粿條給母親,而自己和妻兒便餓了一夜。有時夜裡,人家發生病痛,扣門請他帶到醫院,他從來都不推託;有人在三更半夜身故,請他料理後事。他也不曾推辭;甚至大年初一請他扛棺木也樂於前往。因此很得埠眾的敬愛,有些鄰里農家,知他兒女多,收入有限,常送些瓜果蔬菜。

宗純的母親體弱多病,非常憐惜宗純為一家人的生活奔波受苦,後來便住在已出嫁女兒的家裡,以減輕宗純的負擔。有一天,他接到妹妹打來的電報,說母親病重,請速前往見面。於是,他把一隻金戒指賣掉,帶了妻兒浩浩蕩蕩趕到泰南第戶大埠—合艾市。所幸吉人天相,隔兩天母親病情轉穩定,可以出院回家裡休養,於是宗純安排妻兒先回。

聽說最南端的素艾歌洛埠有一位神明很靈,於是他就隻身乘車前往,替母親問卜,並替母親許願求壽,然後再返回合艾。他遵從神明的指示,去拜求「大老爺」給母親續壽;之後,便從合艾坐火車回洛坤小鎮。他買的是三等車廂,入座後恰好火車開行。

三等車廂每排座椅坐二人,當他走近座位時,靠窗座位的一位老人家,連忙站起讓位,並坐在靠走廊座位上。宗純拿票據一看,果然是靠窗的排號。好奇地問這位頭髮白如銀、鬍鬚長至胸的清秀老人,為何會知道他的座位是靠窗邊?老人說他的票號是靠走廊,所以知道來者一定是靠窗的。於是話匣子打開,宗純對白髮白鬍鬚老人非常有好感,而老人比宗純更健談。

老人對宗純說,一個人壽命的長短,是前世所修及今生所積的德而來的,並不是從祈禱許願而來的。宗純一驚,為何老人會知道他曾替母親求過壽、許過願?老人又輕描淡寫的解釋道:鬼神是六道眾生之一,對人生究竟解脫毫無助益,不該輕易去迷祂,要有自己的立場;所以對鬼神的態度是不輕視,也不諂媚,最好是敬而遠之。信鬼、求神、敬仙真、學佛聖、求覺悟,是幾件相似而不相同的事,要用智慧去分辨。要多看正信聖書,起心動念要光明正大,不要貪求,不要有不良企圖,才不致鬼迷心竅。

老人說話都能引經據典,有其出處,其談話中有一段是從一本善書引述來的:「施捨財物,扶危濟人,叫做善。行善的人將來準富,有洪福享,因為天不虧人,天理是明施暗還。為了義舉,盡心出力,任勞任怨,刻苦完成,叫做功。有功於世的人,將來準貴。人藉著行善立功,把性情煉得爐火純青,遇逆境而和顏悅色的忍受,雖窮困還能樂意濟助別人,叫做德。人能做到善、功、德這三個字便不簡單了,將來一定能富、責、壽。」

老人還繼續說:「一個人如果能做到善、功、德,但還未臻於富貴,總還有些磨難,叫做魔考。好比今日你雖然為人家、為社會,做了好多好事,生活也只能勉強過得,好比只能掙得一碗飯吃,但忽然被一隻餓犬搶去了,內心作怎樣的打算?」

「我也只好聽天由命了!」宗純答。

「好,好!好一句聽天由命!你有此存心,不積怨,善良!善良!」老人衷心地讚賞。說話間不知不覺已過中午很久,火車停在某站,外面熙熙攘攘地叫賣東西,宗純買了兩包飯,想送一包給老人吃,老人說他不餓,也不習慣吃過午的東西。他微笑地看著宗純狼吞虎嚥地把兩包雞飯吃完,又說了一段宗純不大懂的話:「寅卯辰三時是諸天食,巳午未是人法食,申酉戌是鬼神食,亥子丑是畜牲食,叫做各適其時。」

老人要在下一車站下車,臨別又說了一些訓誡的話:「有一位法師曾說:一切冤家對頭不可恨他,他是來成就我們忍辱的工夫;對於天然的災害要忍受,對於自己的清苦生活要忍耐,切不可怨天尤人。消得一分習氣,便得一分光明;忍得十分煩惱,便證少分菩提。心澄澈如明鏡止水,則天下無可厭之事;意氣平和,善行善語如麗日光天,則世問無可惡之人。」白髮老人愈講愈深奧,說要在這一站下車,並說宗純則再過四、五個站,可能很晚才到達。宗純又是一驚,他根本沒告訴老人要在那裡下車。不及細問,車停了,他送老人下車遠去,才悵然若失地回到座位。忽然間,老人折返回來站在窗口,鄭重其事說忘記告訴宗純:「春節過後第一天,注意有一把推車的號碼!」說完匆匆離去。

汽笛聲響,火車又蠕蠕開動。宗純覺得有點納悶,坐在他前後左右的乘客,都好似以奇異的眼光看著他;尤其是坐封面的一位大姊開口問他:「放在座位旁的一隻美麗花籃那裡去了?」宗純吃了一驚!他除了一隻舊手提包放在架上,根本便沒帶什麼花籃。「你座位旁不是有一隻花籃嗎?你一路跟花籃說個不停,大家正覺奇怪又納悶,以為你發神經呢!」大姊補充說。

這突如其來的發展,令宗純嚇出一身冷汗,茫然不知所措,站起來急忙要下車,可是火車已加速離開月台。

「我真想下去我那位白髮白鬚的老人,不知他是人還是鬼,抑或是神仙?不管神鬼仙都好,看來很慈悲,很想跟他去修道,免得受人生窮困之苦!」宗純講得如身歷其境,我更聽得入迷,急急問道:「後來如何?」

「後來嗎?」宗純經我一問,如夢初醒。再沖一泡早已冷卻的茶,繼續講他的奇遇。後來好多天精神恍惚,思潮起伏很難平靜。

生活的擔子逼得他喘不過氣,每天一早累到晚,漸漸有點積蓄,也漸漸地把火車上的奇遇淡忘了。在春節前一個月,該埠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火,全鎮所有住屋燒為平地,把他近月來的積蓄,及替孩子們購置的床具,燒個精光,使他憶起白髮老人所說:「掙得一碗飯要吃,忽然來了隻餓犬搶去了。」天意!天意!

經過這場大火的洗禮,本來就已窮困,這回更是徹底窮個精光。無可奈何,帶著妻兒到一埠之隔的表哥處棲身。幸好表哥是同行,有一部破舊的手推車,分些貨品又可上市經營。

一個月過去,春節來臨,一般人都休假拜年,或探親旅行,但是宗純不敢怠慢,乘別人休假,少了些競爭,多爭取時問賺錢;於是大年初一的一早,便推著載滿貨品的舊車上市。這時天色還矇朧,車道前面停著一輛賣豆漿的破車。以前的手推車都要有牌照,這車牌是三個號碼。宗純忽然福至心靈,憶起白髮老人所說的話,急忙把車推回家,匆匆地把錢袋裡的錢倒出來,數了三次。這舉動看得他老婆一頭霧水,問其所以。幾經磋商,由老婆出面向表嫂借五百銖,湊足二千銖,孤注一擲,賭起生平第一遭的地下私彩「三個字」。

泰南賭私彩之風甚熾,往往一賭成千上萬不足為奇。下午表兄回來,知道宗純夫婦是外行人,不懂賭的竅門,不該孤注一擲。正在頓足之間,隔壁有人開收音機,播報地下私彩號碼,正是宗純所簽買的三個字,中了幾十萬銖橫財。

從這一年開始,宗純投資開礦公司半個股份,當時正是錫礦的黃金時期,掘錫與挖金差不多,雖只參加半個股份,可是每天都有匯報,一股分了幾萬銖,半股又幾萬銖。不到幾年,便買地建屋,大兒子考上警官學校,畢業後官運亨通,如今己是校級長官;二三兒女皆高等學校畢業,有高尚職業。母親更在他發財後隔年才逝世,也算哀榮。只有一件耿耿於懷的事,便是當年在火車上所遇到的老人,到底是人?是鬼?是神?是仙?直到現在,還是沒有答案。

宗純幽幽地說,過後好幾次,他跑到從前白髮老人下車的火車站徘徊,希望奇蹟出現,能夠再過著,全都失望回來。有一次,聽說在「什田」有一位茅山道士,每月一次給人指點迷津,百問百中,善男信女前往求教者不計其數。

宗純決定前往拜謁,求指迷惑。到達時,跪坐在屋裡的人已是滿滿的。宗純看到這麼多人,不敢進去,只站在門檻外張望,可是卻給道長看見了,招手叫他進去,並遞上一杯飲了一半的「五加皮」。宗純不敢接,要跪下去,道長叫他不必跪,並對他說:「世問有很多事情不要知道比知道好,今天要來問的問題,不必問了,以後也不必到其他地方去問,當作沒有發生好了。」完全不給宗純開口的機會,便叫人送客。至今,宗純對於那樁奇遇,再也不去追究了。


彌勒人間淨土

四月初我到紅統府仁善佛堂講一課「彌勒淨土」。主要內容是講這位彌勒菩薩,於三期末劫,要來完成「三佛收圓」大事。這也是釋迦佛祖,給末法眾生,歸依彌勒淨土法門一大保證。彌勒淨土法門,是用力少而所得到的效果卻是迅速廣大的修行法門。其最大的特點是:(一巴凡夫身亦可修成無上道。(二)不修禪定。(三)不斷煩惱諸漏。(四)可以帶業往生彌勒淨土。(五)往生後便得聞法,即於無上道得不退轉。(六)如有犯諾禁戒,或造眾惡業諸眾生,聞彌勒大慈名,五體投地,誠心懺悔,其諸惡業速得清淨。將來隨彌勒菩薩下生人間後,定能見佛聞法證果。

我又講到佛經上所說彌勒淨土的勝報:「時諸天子作是願已,是諸寶冠,化作五百萬億寶宮,一一寶宮有七重垣,一一垣七寶所成。一一寶出五百億光明,一一光明中有五百億蓮華,一一蓮華化作五百億七寶行樹。一一樹葉有五百億寶色,一一寶色有五百億閻浮檀金光,一一間浮檀金光中出五百億諾天寶女…」

這是彌勒的兜率淨土,而彌勒下生的人間呢?就是彌勒的人間淨土。當彌勒來到這人間之後,到處都是黃金寶具,金銀珠鑽;財帛遍街滿路,到處都充滿著光明;蓮花寶樹金光閃閃,照耀整個世間,道路平坦,花果都特別鮮艷豐盛。交通更方便,甚至溪河的水,一邊向左流,另一邊向右流,舟船不用馬達楫划,向左向右隨心所欲。那時風調雨順,沒有旱澇災害。住家夜裡不必關閉門戶,因為遺失在路上的東西,沒有人撿。到了這般情形,就是彌勒的人間淨土。

講完課後有人問我,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這種情形—彌勒人間淨土?我說可能不久吧!因為照古聖所說,人問淨土的來臨將有兩種啟示:一是三期末劫之後。現在不是末劫嗎?到處都是天災人禍,水火澇旱,山裂地震,畜瘟之後人瘟,是迎接未來佛的大清算。凡天地之間,一切不善的眾生,通通遭劫毀,剩下來的全是善美的。 那時候的人,各個笑臉相向,海量相容,沒有戰爭,沒有國界,四海之內都是一家人。第二是家家觀世音,處處彌勒佛。現在四處的寺廟尼庵,都塑有大肚笑臉的彌勒佛像,許多家居樓宇也都陳設有觀音像,作為裝飾。有道是:「彌勒真彌勒,化身千百億,時時示時人,時人俱不識!」這便是離彌勒人間淨土的時問不久了!

我補充說:「根據彌勒下生成佛經記載:『慈氏天人尊,哀愁有情類,期於六萬歲,說法度眾生,化滿千百億,令度煩惱海,有情皆拯濟,方入涅槃城。慈氏大悲尊,入般涅槃後,正法住於世, 亦滿六萬年。』這位慈氏便是彌勒菩薩的姓氏。看來不久也不近吧!」 說到這裡,有人提問:「根據彌勒上生經的記載,正法住世六萬歲,像法亦六萬歲。又有記載說,彌勒菩薩將在釋迦佛入滅後五十六億七千萬年,自兜率天下生人問娑婆世界,開演龍華三會,濟渡眾生,樹立人問淨土。現在進入佛滅涅槃是二千五百多年,離那五十六億七千萬年的時問,還有天長的數字。等到彌勒佛下生人間之後,說到處都黃金鋪路,珠寶嵌鏤金花銀樹,那只是誇大的形容。再說,一條河水分兩端流,更是不可能!」

「這麼說來,老師是不會相信『人間淨土』這回事了!」我知道這位發問者是在學校教書的,於是存心要跟他開個玩笑:「所謂五十六億七千萬年,現在快到了;溪河的水分兩端流,現在也已經看見了!」

那位老師睜大了眼睛,帶著嚴肅的口氣說:「阿占(意即老師),這種宗教傳說,在講課時襯托是不傷大雅,在學術上卻不能如此。您想,五十六億的時間那能想像?河水兩邊流。更是神話。我出生在這素有千河之稱的紅流府,還不曾聽說有這回事。」

我繼續又說:「五十六億的時間是在二千五百年前說的,但時間與空間的計算是會變的。中國唐朝有一位僧人,步行到印度學習佛法,費了十四年的時間才抵達,如今我們到印度,只需坐三個多鐘頭的空中巴士即到。一樣的距離,卻不一樣的時間到達。至於溪河的水兩邊分流,現在多處可以看見。口說無憑,不如下午一同前往實地觀看。」於是,我駕車帶這位老師到曼谷一家百貨公司,名叫「瑪汶空」的,泰語「空」是溪河。我說不管是什麼「空」,只要河水兩頭流就好了,那便是請他乘電梯上下。他搖頭歎曰:「真是人間淨土!」

泰國僧王師父重病蒙藥師佛治癒奇蹟

藥師佛,因為泰國在佛身中加入一個珠子,當搖動的時候要發出鈴聲,故名「拍勁」 (PRAKRING) ,意思就是「鈴佛」,是少數於大乘及小乘佛教裡共同尊崇之佛祖的另一種造型!儘管大乘佛教有諸多不同的說法,但都是有共同的地方就是保佑健康,遠離百病,在泰國這南傳佛教國家,部分佛寺會發行...